第305章 三十六年(第1页)
陆承渊没动。掌心覆在疤上,那枚钉子安静得像从来没被他捏碎过。但他知道它碎了。碎在他捏下去的那一刻。碎成三十六年前就该碎的残渣。归墟的潮汐停了。那颗悬在三十丈外的混沌之心不再收缩,像一颗终于跳完最后一下、可以歇歇了的心脏。然后那缕意识醒了。不是从他右臂里涌出来的。是从他背后。陆承渊转身。拱门下,那根他路过时瞥过一眼、以为是哪座无名碑斜倒后遗留的残柱——站直了。不是人。是一道影。太淡了,淡到拱门深处那七彩光晕一照,几乎要化进光里。轮廓模糊,肩宽、身量,都像隔着一层旧年累月的窗纸在看。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骨节分明。虎口有茧。他翻过掌面,看手心里那道横贯的旧疤——从生命线中段直直劈下去,把掌纹劈成两半。那是他当年教儿子握刀时,被开了锋还没缠布条的刀坯划的。血流了半条帕子。儿子吓得不敢哭。他拿那帕子裹了伤口,笑着说,没事,爹皮厚。影把手垂下去。抬头。他没有脸。那层窗纸糊在轮廓上,眉眼口鼻全被岁月磨平了。但他朝着陆承渊站着。像朝着。陆承渊没说话。他蹲了三十二息。三十二息里,归墟没有潮汐,混沌之心没有跳动,那道影没有动。韩厉握刀的手虎口已经渗血了。王撼山挡在拱门正中,后背弓得像张拉到极限的硬胎弓。李二没再捡那半截匕首。他靠在一座“李”字碑侧,看着碑下那枚三翼箭簇,像在看三百年前北疆某个冬天的雪。三十二息后,陆承渊站起来。“你是他。”不是问句。影点头。那道淡到随时会散的轮廓,很慢地,点了头。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影没退。两步。影还是没退。三步。他走到影面前。他和影之间,隔着三尺,隔着三十六年,隔着归墟深处这无声的、无风的、无光也无暗的甬道尽头。影比他矮半寸。他以前没注意过。他记事时,爹总是很高。高到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下巴,高到那把横刀挂在他腰侧拖在地上、他踮脚也够不着刀柄,高到每次出门他都得骑在爹脖子上、两只手攥紧爹的鬓发。他后来长高了。十八岁入伍那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军械库的门框只比他高半拳。二十岁第一次斩首敌骑,他拖着那个蛮兵首级回营,站在尸堆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最后一次抱他,他骑在爹脖子上,头顶蹭过门框。他当时想,这门框怎么这么矮。他没想过,是爹把他举高了。陆承渊看着面前这道矮他半寸的影子。影没有脸。但他知道影在看他。“林中正说,”陆承渊开口,声音很平,“你死在归墟。”影没答。“他说你走之前留了话,让我别找你。”影还是没答。“他还说,你欠我娘一条命。”影那垂落的手,指节微微曲起。很轻。像被风吹过的灰。陆承渊看见那只曲起的手。他等了三十六年。等一个解释。等一句当年为什么不带我娘一起走、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让我在流民营里用铁钉扎进自己血脉才换来一线生机。等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影站了很久。久到拱门外那座“陆”字碑侧的石屑,被归墟这亘古无风之地、不知何处来的一缕气流拂落一粒。“记得。”声音不是从影那里传来的。是从他右臂。从那道疤下。从三十六年前那枚渡厄钉钉进去时、一并封入他血脉的那一缕残魂里。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旧木。像地窖里封了三十六年的老酒,启封时木塞和瓶口粘连处那一声涩响。“每天都记得。”陆承渊没动。“你娘生你那晚,腊月十九,神京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雪。我站在产房外,听见你第一声哭,外头瓦檐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尺。”“接生婆抱你出来,说是个小子,七斤三两,头发很黑。”“我想抱你,手抖,抱不住。”“你娘躺在床上,满头汗,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她对我笑,说,陆镇北,你也有怕的时候。”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道淡得几乎没有的轮廓,胸口位置,极缓地起伏了半息。“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神京的名医都请遍了,没人敢开方子,说你太小,用药怕受不住。”“你娘守着你不肯睡,熬到眼眶深陷、颧骨凸出,还守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八天,烧退了。”“你睁眼,看了我一眼,喊了声爹。”“我躲进柴房,一个人蹲着,蹲了很久。”陆承渊没动。他右手垂着,手指蜷进掌心。“你五岁那年,我教你握刀。”“你手太小,握不住刀柄,攥着攥着就滑脱。你不哭,也不闹,滑脱了就自己捡起来,再握。”“握了十七次。”“第十八次,你握住了。”“你抬头对我笑,说,爹,我握住了。”影的轮廓更淡了。像随时会散进拱门后那七彩光晕里。“你七岁那年,煞魔封印松动。”“乌鸦内部传信,说血莲教在漠北找到了上古祭坛残址,正在搜集七钥线索。”“守夜人长老会连续议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白羽的父亲——那时候他还是守夜人执事——找到我,说,陆镇北,你是煌天氏唯一血脉,只有你进归墟,才有可能在血莲教之前拿到源钥。”“我问,有几分把握。”“他没说话。”“我又问,能活着回来吗。”“他还是没说话。”影垂着头。那道被他垂落的影子,在拱门光晕下几乎淡到看不见。“我回家那晚,你娘已经睡了。”“你还没睡,趴在小案上描红。”“你描完最后一笔,抬头问我,爹,你明天还教我握刀吗。”“我说,教。”“你笑了一下,说,那我明天早点起。”影没再说下去。陆承渊也没问。他站在那道淡影面前,隔着三尺,隔着三十六年。良久。“我娘临终前,”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托人带过一句话。”影抬起头。“她说——”陆承渊顿了一下。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在右臂内侧,忽然烫得像刚烙上去。“她说,你爹不是不要我们。”影没动。“他是回不来了。”归墟没有风。但拱门外那座“陆”字碑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纹。很细。从碑顶直直劈下,像被人用刀划的。也像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深深刻进去的。影站在光与暗交界处。他的轮廓从脚底开始,正在一寸一寸地散成光屑。不是湮灭。是释然。是封了三十六年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源钥不是钥匙。”影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源钥是锁。”“你拿它,封住自己。”“等七钥集齐那日,你开这把锁,开天辟地。”“煞魔之主入虚空。”“你留下来。”“或者你——”他没说完。他散完了。最后那点轮廓从胸口开始碎,碎成比尘埃还轻的光末,往上走,往拱门后那三十丈外悬着的混沌之心走。像终于回到家的人,把沾满泥泞的靴子脱在门槛外。陆承渊站在原地。他垂着右手,掌心覆在疤上。那枚钉子碎了。那缕意识散了。那道矮他半寸的影子没了。他站了很久。久到李二从那座“李”字碑侧走过来,把那半截匕首塞回他腰间皮鞘里。久到王撼山把阿古达木从地上捞起来,扛回肩上。久到韩厉松开握了一夜刀的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成黑褐色的痂。陆承渊转过身。他走向那枚玉匣。匣盖上的源钥已经不在了——它融进了他右臂那道疤里,正沉睡在那枚碎了壳的渡厄钉旁。他拿起那张信纸。纸已泛黄,边缘虫蛀。但墨迹还很清楚。他折好,收入内衫最深处,贴着心口。然后他捧起那枚空玉匣。匣底刻着一行字。很小。小到只有凑近才能看清。不是遗言。是一行记了三十六年的账。“腊月十九,子时三刻,雪,七斤三两。”:()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