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沉渊之阶(第1页)
归墟没有底。或者说,归墟的底不在脚下,在四面八方。陆承渊踩在那层淡青荧光的水面——不,不是水面,是某种介于气与液之间的介质——每踏一步,脚底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踩在千年古潭表面,又像踏着九月清晨的薄霜。韩厉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错。他方才试过自己探路。脚刚离了陆承渊踏过的浮阶,周身的血气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攻击,是注视。冰冷、漠然、毫无情绪起伏的注视。他没吭声,默默收脚,继续踩公爷的脚印。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走在第三位。这蛮子小王子仍在昏迷,面色蜡黄,嘴唇乌青,气若游丝。但他背脊上那道从肩胛劈到腰胯的刀口,已经被王撼山用自己内衫撕成的布条紧紧勒住。布条早被血浸透,干涸成褐黑色的硬痂,但伤口没再裂开。李二走在最后。他跛得厉害,左膝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踩一步都要顿一息,稳住身子,再迈下一步。但他始终没让人扶。韩厉回头三次。李二每次都抬下巴,示意他看前头。第四次回头时,李二终于开口,气声:“韩将军,您再回头,公爷该以为后头有追兵了。”韩厉没接话,转过头,步子却放慢了些。五人沉默前行。归墟的潮汐仍在呼吸。三十息一涨,三十息一落。涨时,那层淡青荧光介质从深处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凉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不是冰寒,是空旷——像独身立在万里无人荒漠,头顶穹庐,四野苍茫。落时,介质退去,脚底重新踏到实处。但陆承渊知道,那实处不是地面。是无数残骨堆积亿万年后,被归墟潮汐反复淘洗、冲刷、压平、结晶化之后的——骨渣岩。他没有说破。队伍不需要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他只需要带着他们,走到那个地方。七彩光源仍在极深处。走了多久,没人计数。此地无日夜,无参照,连时间流淌的速度都与外界不同。韩厉有一次试着数心跳,数到两千三百余下时,心率开始紊乱,胸闷欲呕,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脉搏。陆承渊察觉他气息紊乱,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韩厉立刻收摄心神,不再计数。又走了不知多久。陆承渊忽然停步。他停在两道潮汐之间,归墟海面落尽、下一波尚未涌起的间隙。“这里。”他说。韩厉顺着他视线望去。什么都没有。仍是茫茫青荧海水,仍是遥不可及的七彩光源。但公爷说“这里”,那就一定是“这里”。陆承渊蹲下,伸手探入那层刚退去的介质之下。触到的不是骨渣岩。是石阶。边缘规整,表面平整,转角呈精确的九十度。人工凿刻。陆承渊指尖顺着石阶边缘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浅浅的凹陷——不是风化剥蚀,是经年累月被足底踏磨出的弧度。千年前,万年前,曾有人无数次踏过这级台阶。他收回手,起身。“沉渊之阶。”他声音很轻,像自语。王撼山听不懂,但他看见公爷起身后,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迈了一步。脚落下去,没有踩空。有东西托住了。韩厉瞳孔微缩。他看见了。那级石阶本与归墟介质浑然一色,肉眼难辨。但公爷一脚踏上去,介质退避三寸,石阶边缘露出一道极细的、深灰色的轮廓线。不是普通的石料。是混沌结晶。王撼山咽了口唾沫,把阿古达木往肩上扛稳,也迈出一步。踩实。石阶没有晃动,没有崩解,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它就在这里。一直在。等了一万年,两万年,终于等到有人再次踏上来。陆承渊迈出第二步。第二级石阶从介质下浮现,衔接在前一级斜上方,间距恰好半步。不是给凡人的腿长设计的。是给统一了步幅、在无光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精确距离的行军者设计的。陆承渊没有回头。“韩厉,你跟好。”“是。”“撼山,你扛着人,步幅可需调整?”“不用。”王撼山憨声,“俺一步迈多少,自己知道。”“李二。”“……在。”“你数着。”“数什么?”“台阶。”李二一怔。他低头看自己肿得发亮的左膝,又抬头看那仿佛无穷无尽、隐没在青荧介质深处的石阶,喉结滚动。但他没问“数到什么时候”。他从靴筒摸出那半截匕首,在自己左手虎口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大人,”他嗓音哑得像吞了炭,“从第几级开始记?”“你方才跨过的第一级。”,!李二低头,看了眼脚下。他记不清那是第几级了。但他没问第二遍。他开始数。三。四。五。每一步落地,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念到十七时,归墟潮涨,青荧介质漫过脚踝,淹至小腿。韩厉血气外放,薄薄一层贴在体表,勉强隔开那渗入骨髓的凉意。王撼山龇牙咧嘴,把阿古达木架到左肩,腾出右手,掌中罡气凝成一面巴掌大的淡金色气盾,挡住蛮子小王子垂落的头脸。李二什么都没做。他只剩半截匕首,和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级刚踏实的台阶,继续默念。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潮落。石阶重新露出,边缘那道深灰色的轮廓线,似乎比方才宽了一丝。陆承渊在前方停下。他已踏了四十七级。脚下不是台阶,是一方三尺见方的平台。平台正中,有一物。不是供奉,不是摆放,是——生长。一株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荆棘,从混沌结晶的缝隙间斜斜刺出,没有叶片,没有花朵,只在最顶端缀着一枚指节大小的、呈半透明琥珀色的果实。果实的正中,封着一滴血。殷红,新鲜,像刚刚落下。陆承渊站在荆棘前,没有伸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极低:“撼山。”“在。”“你背上那柄匕首,是何处得来。”王撼山愣住。他背上确实别着一柄匕首,比寻常短刀还短三寸,无鞘,刃口崩了七八处,柄缠的麻绳磨得快断。那是他在北疆战场捡的。当时那具尸体已面目全非,铠甲是前朝制式,烂得像筛子。尸体右手死死攥着这柄匕首,指骨冻硬了,掰都掰不开。王撼山掰开了。他把匕首带在身上,没上交,也没扔。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公爷问起,他怔了半晌,才闷声答道:“……捡的。”“何处捡。”“北疆。狼居胥山南麓,无名坡地。”“何时。”“三年前。咱们刚出神京那回。”陆承渊没再问。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过那枚琥珀色果实。果实纹丝不动。但那滴被封在正中的血,忽然震颤了一下。王撼山背上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像呼唤。像回应。陆承渊收回手。“这株荆棘,”他说,“三百年前,长在狼居胥山。”“那人带着它,走了三千里。”“走到这里。”“走到这第四十七级台阶。”他没有说那人后来如何。众人也都没有问。归墟潮汐,又一次涌来。那株荆棘在青荧介质中轻轻摇晃,顶端那枚琥珀色果实,像一盏沉在海底的、永远不会燃尽的灯。李二低头,看着脚下第四十七级台阶边缘,新磨出的、属于他们的足印。他虎口的血已凝住了。他又划一刀。四十八。:()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