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混沌胎宫(第1页)
骨桥尽头,石阶重新完整。但已经不是台阶了。是坡道。极缓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下行坡度,像山寺后殿通往藏经阁的长廊,也像帝王陵寝从明楼通向地宫的那段神道。坡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散布的混沌结晶碎片。不是散落的。是摆放的。有些立着,高矮参差,像碑林。有些平铺,方正有序,像铺地金砖。有些斜插进坡道边缘,露出半截,像断戟。陆承渊放慢脚步。他认出这些碎片的排列方式。不是阵法,不是禁制。是墓。是无数前赴后继、终于走到这里、再也没能往前一步的先行者,用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混沌结晶——他们毕生修为凝成的、死后从骨骼中析出的那枚本源碎片——为自己立下的碑。有的碑下压着残甲。有的碑旁散落着刀剑,锈成烂铁,一触即碎。有的碑上没有任何遗物,只有碑身正面,被人用手指——或匕首——深深刻进一个字。“王。”“张。”“陈。”“李。”李二路过那座“李”字碑时,脚步顿了半息。碑下压着一枚箭簇,青铜质,三翼,锋尖已折断。是三百年前北疆边军的制式。他没停。他继续走。坡道尽头,是一道门。不是石门,不是玉门,不是任何人力可造的材质。是混沌结晶自然生长、亿万年间层层叠加、最终收束成的一道——拱。拱高两丈余,宽仅容二人并肩。拱边缘不是规整的弧线,而是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结晶柱交缠、拧结、融汇,像千年古榕的气根落地成林,也像巨兽胸腹间剖开后露出的肋骨。门后无物。只有那七彩光源。到此刻,陆承渊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光源。那是——心。一颗仍在跳动、仍在呼吸、每隔三十息便微微收缩一次的——混沌之心。它悬在拱门正后方三十丈处,无依无托,自成一界。大小如寻常殿宇。表面不是平滑的,是无数棱面交错的晶簇,每一条棱线都折射出不同的色泽。不是虹彩。是比虹彩更古老、更纯粹、尚未被命名的色。陆承渊站在拱门下,没有立刻迈步。他感知到那道无形分界线。不是门框,不是门槛。是这拱门本身。跨过它,就跨过了“归墟边缘”与“归墟核心”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他回头看了身后四人。韩厉握着刀,虎口绷紧。王撼山扛着人,眼神憨直,像在等一句“俺能进去了吗”。李二扶着王撼山肩头,脸色蜡黄,但站得很直。陆承渊跨过拱门。——嗡。那声音不是响在耳边。是响在骨缝里。是混沌之心对他的回应。他向前走。每一步,脚下都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不是青荧介质了。是混沌本源未分化前的、最纯粹的混沌之力。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阻力。是因为每走近一丈,体内那株休眠的青莲就震颤一次。不是恐惧。是饥饿。是渴。是枯竭了三年、耗尽了所有储备、只剩那枚火星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生灵,终于嗅到了水源。陆承渊压住它。他继续走。十丈。二十丈。二十五丈。他停下。前方三丈处,混沌之心正下方,有一物。不是碑。是台。台高一尺三寸,方圆不过三尺。台上平放着一枚玉匣。玉匣长不过半臂,宽仅三指,通体无纹,只在匣盖正中嵌着一枚小指节大的——钥匙。不是金属铸成,不是玉料雕成。是混沌本源凝成实质、被强行压缩成这把形态的——源钥。陆承渊看着那枚钥匙。他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玉匣之下,压着一张纸。纸已泛黄,边缘脆化,多处虫蛀。但纸上墨迹犹存,笔画沉稳有力,像写信人落笔时仍在克制、斟酌、一字一句反复推敲。陆承渊蹲下,没有立刻取出。他借着混沌之心散发的微光,一字一字辨认。“吾儿承渊。”“汝见此信时,吾已死三十六年。”“勿悲。”“归墟乃吾祖煌天氏最后葬地。汝能至此,非天命,非巧合,乃吾当年种汝体内那枚混沌青莲之种,将汝一步步引来。”“种籽本应十八岁萌发。汝十七岁于流民营自戕,血气冲开封印,种籽提前苏醒,吾之残魂亦随之附于汝右臂旧疤。”“汝每次以右手握刀,吾皆在。”“汝每次于绝境中择生而不择死,吾皆见。”“汝每次掩埋同袍遗骸、收殓无名尸骨、于战报最末添一笔‘阵亡者名册附后’,吾皆记。”,!“吾当年弃汝母子,非薄情。”“煞魔封印松动,血莲教初起,乌鸦内部分裂,大夏根基动摇。”“吾须入归墟,寻源钥,镇裂缝。”“行前将汝寄养农家,留青莲种籽于汝血脉,留渡厄钉于林中正——即汝十七岁所遇之老军医。”“吾本意,若五年不归,便让林中正将此钉传汝,危难时可保一命。”“未料他守诺三十六年。”“未料汝亦守诺三十六年。”“未料吾父子二人,终以此方式重逢于归墟。”“承渊。”“你娘临终前,托吾带一句话。”“她说,不怪你。”陆承渊蹲在那里。很久。他把信纸折好,收入内衫最深处。那枚源钥静静躺在玉匣中,像等了他一万年。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钥身。——轰。不是声音。是潮汐。是归墟从亘古沉睡中、第一次睁开的眼睛。混沌之心剧烈收缩。那枚源钥在他掌心融化成液态,像水,像光,像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催动青莲时、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第一缕温热。它没有渗入他掌心。它流向他的右臂。流向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流向那枚刚刚被他重新封入血肉的渡厄钉。然后,它停住了。不是无法融合。是渡厄钉本身,就是一个封印。一个用骨修罗本命丝线、以“渡厄”为名、将某个极危险之物层层缠绕、死死钉进他血脉深处的——锁。陆承渊低头,看着自己右臂内侧那道重新愈合的疤。他感知到疤下,那枚钉子的正中央,沉睡着某个东西。不是残魂。不是遗物。是一缕意识。属于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信纸上唤他“吾儿”的男人。那缕意识太微弱了,微弱到三十六年间从未主动与他交谈,从未在他濒死时出手相救,从未以任何形式暴露过自己的存在。它只是在等。等他的血、他的骨、他的混沌之力,终于把这枚钉子温养到足够松动。等他亲手取出它,亲手捏碎它,亲手放出那个三十六年没说过一句话的亡魂。等他把那枚源钥抵在疤口上,问出那句——“我该怎么做。”混沌之心没有回答。但归墟的潮汐,忽然停了。那亘古如一、三十息一涨落、从未间断过的呼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韩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王撼山把阿古达木往地上一放,横身挡在公爷与拱门之间。李二那半截匕首第二次从嘴里掉下来,他没捡。陆承渊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臂垂落,掌心覆在那道疤上。归墟之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释然的——“开。”:()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