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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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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花盘画得一点都不圆啊!她抗议道,我又回应她,哪像你的花瓣啊,整个儿都是参差不齐的,哪有这样的向日葵!我们打闹起来,跑下看台,跑到空地上,之行团起地上的雪,捏成雪球砸我,我们一边跑一边大笑,汗水都流下来。

那晚之行坚持要在宿舍区的修车店租辆自行车。我告诉她北方晚上骑车很冷的,可是她还是要我骑车带她在校园里转悠。一路上她十分聪明地将双手放进我衣兜里,贴近我的背,以免迎面吹风。我们绕着校园骑了很久。冬日北方的晴夜。暗紫色的苍穹上飘浮着几丝云朵,没有星辰。干冷的风唰唰地掠过高大的树木,树们褪尽了叶子,覆盖着点点白雪的鸟窝夹在枝桠间,像是树的明亮眼睛。骑着车,扑面而来的风洁净而干燥,带着雪的气味。

夜色下的校园。沿着点亮了华灯的道路,我们经过了漂亮的综合体育馆、气派的教学楼、古朴的礼堂、高大的图书馆,路过在那些专为激励高三学生而耀武扬威地印在参考书封面的著名校园景点,路过一些做完实验匆匆低头走回宿舍的工科学生,路过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听到男生们唱歌大笑的爽朗声音,路过在灯光昏黄的林荫道下亲吻的年轻情侣……那样的时刻,我忽然觉得好像这一切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样子,我们咬着牙告诉自己熬过了这一年,一切都会好了,一切都会有了——就像我们现在眼前的这一切一样。

之行在我身后说,绍城,我太喜欢北方冬天的夜晚了。我觉得我们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的,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样的晚上,我们可以在那些楼里自习,然后出来散步……住在这里的宿舍……我们会很开心的……

嗯……我相信。

末了,她又自言自语似的,无限肯定地加上了这三个字。

我感到她揣在我外套衣兜里的双手将我抱得更紧了,她的头靠在我的后背上,无限幸福甜蜜。我没有戴手套,双手握着车把吹了好久的冷风,已经冻得生疼,关节似乎都不能屈伸自如了。可我却不愿停下来,那毕竟是我们过得最开心的一晚。

在这个依稀看到了未来的夜晚,我们怀抱脆弱而盛大的憧憬,好像那些身外之物,说不要就不要了,而这个世界停留在那里等着逗我们开心。那是只有年轻时候才会有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唯有这样的冲动和勇气,才叫我们过着这样热泪盈眶的青春。

7

和她一起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我送她进房间。进门之后她未开灯,黑暗中她就站在门后,眼睛明亮地望着我。我们相视一会儿,她拉我进门。

她亲吻我的时候嘴唇还是冰冷的,像雪一样。我只觉得心疼她受寒,于是紧紧地抱住她。又隐隐觉得,似乎什么事情会发生。我的心脏几乎快要碎裂一样剧烈跳动。那一刻房间里静极了,窗外便是城郊,一阵城际轻轨的声音轰轰地掠过去,好像是碾在我的心跳上。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沉默了两秒,突然我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凯。

他一改往常的语气,声音非常低沉。他问,绍城,你到了吗?我担心你。

我回答他,一切都好啊,别担心。

他又问,你在哪儿?干吗呢?

我转过身去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在公寓里待着呢。

聊了几句之后,我挂掉电话,转过身去看到之行时,她已经百无聊赖地开了灯,站在写字台前收拾东西了。我一时间觉得非常尴尬,便轻声对她说,之行,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她点头,说,晚安。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连续参加考试和面试,时间虽不紧张,心理压力却大。考完试我就在考场门口等着她出来,一起去食堂吃饭。周围坐着不少考生,大声地在那里对答案,姿态又十分傲慢的样子。我们相视一笑,端起盘子便起身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我与之行都是讨厌考完试对答案的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绝口不提考试的事情。晚上的时候还是会和之行出来散散步。走路聊天时我劝她,之行,回去之后不要再去忙乐队的事情了,你以后可以有很多机会去组乐队,但是现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高考,我想看到你好起来……

之行接过我的话头,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不过凯一直拼命求我,我过意不去。而且跟他们合作了几次,我也觉得非常有意思,我也就是去配一下唱,并不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你不要担心。下学期如果太忙,我会退出的。

听她这样说,我便不便再多言。低头一路默默走着,回到公寓楼。

三天之后我们考完试,好多同学都一起订飞机票赶回来。在几千英尺的高空,气压一变我就开始耳鸣,整个侧脸的神经都疼痛不已。我咬着牙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到的时候是星期天下午,爸爸妈妈来机场接我,凯也来了。

他一看到我,便兴奋地扑上来拥抱。爸爸急切地问我,考得怎么样?我点点头,说,还行,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日我们一家四口直接把车开到酒楼去吃海鲜。饭桌上洋溢着饭菜的香气,色香俱全的食物,父母和凯的笑脸……父亲叫了两扎啤酒,给我们斟了一杯又一杯。喧哗的大厅里回响着食客们五花八门的南方口音,觥筹交错之间,这甜美幸福的场景似乎完美得十分虚假,我一低头瞬间,就回想起童年时在绍城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清苦生活。那些下着大雪等待着父亲归来的冰冷年夜饭,那些隔着墙壁也清晰可闻的争吵,那些离婚之后母亲一人肝疼得辗转不眠的夜晚……

我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和凯的母亲亲密应对的场面,不知不觉便想,当我顶着烈日一放学就赶紧回家煎好中药做好饭菜,汗流浃背地跑到医院给母亲送过去的时候,父亲正和这个女人享受着新居,开车兜风吃饭喝酒……我不堪再想,一瞬间觉得很难受。我放下筷子便离席而去,走到卫生间,头有点晕,伏在盥洗池边拼命地捧凉水洗脸。

良久,凯走到了我的背后来。他拍我的背,说,绍城,你怎么了?我不应他,埋头捧一掬水,把脸浸在下去屏住了呼吸,觉得心脏底部的热血在往上涌。凯没有走开,一直在我身后抚我的肩背,那一刻我一闭眼,便看见母亲死去的样子,突然忍无可忍,转身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狠狠地瞪着他。凯被我弄得莫名其妙,看着我不说话,脸色也阴沉下来。我冲动之下,一把把他推进卫生间去,然后猛地抓着他的衣领,推搡着大声地问他,你老爸干吗要死?!你老妈干吗要勾引我老爸?!你妈跟我爸过好日子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妈过得有多苦?!她得了肝癌,整夜疼得睡不着,那会儿你妈跟我爸在**厮混?!你又跑哪儿去了?明明发生这么大的事,明明就跟我爸在一起,也不吭一声,连封信都没有!!……

我话音未完,凯一把推开我,啪地就给我一耳光。

他的手掌掴在我脸上,那样的重,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捂着火辣辣的脸,望着他,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凯朝我吼道,你丫有病啊!你爸跟我妈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你要发神经你也找对冤家啊!你以为我很好受啊?!你知道我花了多长的时间来接受你爸接受这个家?!

我的搅局,终于把一家人闹得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在车里,沉默不语。父亲开车和母亲坐在前面,我与凯并排。我清醒过来,心里万分愧疚。怯生生地看看凯,见他正把脸转向窗外,不愿理我。那晚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睡觉的时候,我躺在他旁边,他一直背过去无声无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我问,凯,你睡着了吗。

他没有吭声。

我说,凯,对不起。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这样闹架。我想到他之前一直推挡我却始终不还手,觉得自己十足可鄙。我难过得裹进被子里,蜷起身来,觉得浑身无力,渐渐睡了过去。过了很久,我被屋里的响动弄醒,睁开眼睛来看到凯坐在望远镜旁的高凳上,一直在那儿看着我睡觉。我说,你醒了?

他走过来,屈膝跪在我旁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眉毛。我闭上眼睛,细细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的眉毛上停留。过了一会儿他又躺下,侧过身来,把手搭在我的胸口。这是我们年少时的习惯了。那是我们还在绍城的时候,大冬天夜里,屋里暖气很差劲,我们躺在一起靠得那样近,相互取暖。只是长大后,我们都不再会这样。

人长大之后,真的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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