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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景闲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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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要毕业的时候,终于决定去找他。

是在他生日的时候。我带着写了两年的信,最后一次跟着他回家。那条路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夕阳之下我在他后面走着,一直凝视他的背影。两年多的时间,那些因为他而天真而卑微的时刻,声势浩大地清晰浮现,在内心深处摇摇欲坠,心跳变得粗犷激烈。

我想我一定要把信给他,否则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简直会死掉的。

追上他的那一刻,我几乎深吸一口气。喊住了他的名字,把信交给他。他略带诧异地点点头。拿过了信,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我亦转身,却竟然双手捂面,禁不住即刻哭出来。

那个时刻我怀疑,这难道就是我用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换来的一个潦草结果吗?他又怎么能够知道,白纸上的那些花纹一般繁复漂亮的英文,是我整整两年时间,夜夜在灯下带着心酸莫名的想念,一笔笔练习出来的告白。

那日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无限卑微。所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天真幻想过的美好方式,全都只兑现了一个最仓促潦草的现实。我捂着脸,泪水几乎要从指缝间流出来。那样的感觉,似乎比日后与他的接触,更让我刻骨铭心。

我记得在毕业前后,他都曾经主动联系我。

在他的家里,我看到与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情景。整齐得一丝不苟的房间,藏蓝色的窗帘与床单。白色桌面,地面。干净得几乎有些偏执。书架上摆满了书。其中有大部分日本名著。尤其喜欢川端康成,以及古日本作家,比如清少纳言、吉田兼好,或者松尾芭蕉。

他的阴郁气质,果真与他的阅读偏好吻合。

他取下一本《枕草子》,说,这是清少纳言的随笔,我很喜欢。送给你。

回到家之后,打开那本书,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封信。字迹相当漂亮,一如我早就熟知的那样。我匆匆扫一眼,因为担心不祥的结局,却又忍不住抱着欣喜的期待,所以鼓起勇气即刻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果然,在结尾处写着“非常抱歉”。

那个夏天就这样淡出了生命,仅仅消失为记忆的一部分段落。

多年之后的同学会上又见到。大家还会一起喝啤酒,唱歌,最后分开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互相拥抱。

当轮到他的时候,这个曾经占据了我全部心情的少年紧紧地拥抱我。他清晰而灼热的心跳敲打着我的鼓膜,令我忽然间眼泪夺眶而出。头脑中闪现的,是那两年寂寞卑微的年少岁月。

我此刻埋在一个曾经等待过的怀抱里。

青春的奢侈,在于能有足够清澈的心情,用七百多个夜晚去写一封言不由衷的信,给一个并不属于将来的人。

此后的人生,也许不再会用两年的时间,练习为一个人写一封信。

不再会跟在他后面,目送他回家,看着他的背影,充满感伤的欣悦。

不再会暗自祈祷着用最优美的方式相遇,却实际上在仓促转身的一刻痛彻心扉地哭泣。

数年之后,阴差阳错念了英文专业。许多人称赞我写得一手整饬而漂亮的英文书法。我微微笑着,那个时候总是会忽然想起他来。

而过去那些在灯下一遍遍临摹圆体字的日子,心绪被一帧少年残像所啃噬的青春岁月,再也不会有了。

3

那夜邻居女孩儿无意中送了我这本同样的书。

我在被回忆击中而沉默不语的时候,她还一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半晌,她说,刚才打电话给他说分手了。因为今天早晨,我的戒指终于断了。

她竖起右手的手指,我看到戒指上的裂缝,断得不可思议。

她说,睡不着,我们聊聊。

我们坐在地板上专门找催泪弹来看,看《心动》、《玻璃之城》,看《英国病人》和《廊桥遗梦》的结尾,看得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下来。看完电影,我们关掉了灯,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她一直跟我讲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儿的事情。我已经困乏无力,模糊之中唯一记得的,是她这样对我说起的故事。

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她就一直很喜欢和那个男孩儿一起玩。某天,这个最要好的玩伴很神秘地告诉她,昨天他发现了一座城堡,神奇异常,答应入夜后就带她一同前去历险……

于是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对入夜翘首以盼,希望和那个男孩儿一同去“城堡”。而她的愿望一次次地落空了,因为每晚她轻声摸到男孩儿床前,总发现他早已美美地入睡了,脸上洋溢着难以琢磨的幸福表情,甜美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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