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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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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之后我突然清醒起来,预感到长久的失眠。深浓的夜色之中只见远山的粗犷轮廓,连绵的姿态鬼魅得像一段靡丽的传奇。极度的安静。没有丝毫声音。

我摸索到他放在仪表框上的烟和火柴。擦亮火花,四下陡然被照亮。微弱的火光在跳动,而我就这样突然在这千里之遥的大漠腹地,在这深浓的夜色里,想念起父亲母亲。像某个童话中的小女孩一样,陷入对温暖和宁静的深沉冀待。

我抽他的烟。辛辣的味道重新刺激我的肺。想起自己以前曾经在沉闷的晚自习期间,逃离教室去透气,向男生借烟,然后和他们一起躲进顶楼的阁间里去抽。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抽烟真的会让精神要好一些。那时候我们都很傻,不断用最醒目的形式,标榜自己的痛苦,以为痛苦如果得到了表达,就会消失。事实上,抽了烟又怎么样呢?一样要走回教室继续赶做数学模拟卷。

又想起我的一个绘画老师。她的面孔苍白瘦削。只穿大衣或者睡袍画画,显得优雅,冷漠而迷人。盛夏的时节外面有浓郁的树荫。我坐在宽敞明亮的画室里反复描绘那些石膏。她在旁边踱步,或者蹲下来修改我的线条。她画画的时候总是叼着一支炭笔。我曾经对她说,你这个习惯很不好。她说,不,我是在戒烟。以前画画的时候留下的恶习。我现在打算改变它。想抽的时候我就咬这支笔。喏,你看。她把那支笔给我看。我看到上面深浅不一的牙齿印。很多个夜晚我在画室里逗留,看到画室角落里堆放的头像、胴体、躯干、腿、脚、手……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恐怖至极。于是我们关灯,在画室里玩恐吓,累了就坐在窗台上一起分抽一包烟。

在那些年轻得危险重重的年纪,我们是这样容易浮躁。妄图以一切叛逆方式反抗这个世界,倾其所有要与别不同。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非把自己弄得非常落魄。比如我跟那个老师在一起的时候。直到今日,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可救药的幼稚。那些苍白的反抗之后,有着更苍白的妥协接踵而来。

就像我今日再看到那些拙劣的水彩和素描,以及速写本上偶尔出现的文字的时候:我明白我是义无反顾的。总有理想将解救出来——在十禾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

生命若给我无数张面孔,我永远选择最疼痛的一张去触摸。

十禾出事之后,有时我依然会在下了晚自习之后看那些在操场上打球的男生。一个人站在暗处。那天墨鱼突然跑过来,满脸是汗水。问我,十禾不来吗?我按捺着心里的惊讶,说,对,她不来了。

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说,不关你的事,说不清楚的。

我突然想,也许,墨鱼早就注意到我们总是这样看他打球。真是……太丢人了。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墨鱼跑过去拿了书包,大声喊我。

我送你回家。他说。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

我们不说话,一路走着。快到我家的时候,他说:“你等一下,我有东西送给你,把手伸出来。”

我发现我伸出手来的时候非常不自然。

“把眼睛闭上。”他又说。我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他,说:“你多大的人了……”

他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球,放在我的手上。是一只木球。蓝色的,七号。圆滚滚的厚实的味道,一握大小。带着他手上滑滑的汗。

我心中温暖了很久。

我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他说,我做的。你的名字里有七这个字,我想你可能喜欢……虽然,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七号球其实不是这个颜色的。

在哽噎的灯光下面,我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我透过他白色的湿棉衫看见他纤细的少年的锁骨。非常好看。我在他面前安静地笑,为他好看的锁骨。他不自在地说,那我就走了,再见。

我捏着那只木球。捏出黏湿的汗水。白色的飞蛾在乱撞,我看着他走进阴暗里。少年的轮廓和线条。

但是从那天过后,我就休了学。

走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去的时候是放学。我一直坐在操场边上看他打球。不远地方还有低年级的小女生。我一直等着他,看他过人,三分投篮,不免耍帅。小女生在旁边尖叫。夕阳消失很久之后,篮筐也看不清楚了。他们准备回家,我喊住他。

他说,走,我送你回去。好像我们已经很熟的样子。

他送我到小区的门口。那里有常春藤和玉兰花高大的枝干。花朵洁白。他站定,说,我有话对你说。

好,你讲。我望着玉兰花的花苞。目光落在枝间。

沉默了半天,他突然放下书包从笔袋里找出一支笔,抓起我的一只手,在下臂上写字。写下第一个字之后他短暂停顿了一下,说:“你闭上眼睛。闭上。等我叫你睁开的时候你才可以睁开。”

我忍不住笑出来。他似乎只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我此刻心情很清澈,甜美。

手臂上很痒,默默数,大概写了十个字。然后我听见他背起书包走远的声音。他急切地跑开,然后喊:“好了!睁开眼睛!”

我只看见一个快乐的少年消失在林荫深处。背影被植物盛情包容,似一个甜美的、倏忽而过的梦境,却因千百次的记忆而深刻起来,带着经久不散的醇香。

我努力辨认他的字。这个漂亮的少年对我说,

我喜欢你。希望你也一样。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这是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没有告诉十禾。那是十禾出事之后的事情。我已经没再见到她了。

后来不管走到哪里,我的背包里装着这只七号木球。我收到的最干净温暖的礼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

世间有太多感情,经过渐次否定,最终在时光的阴影中渐渐失血。剩下苍白的轮廓。但我们知道它存在过。干净得像枝间的玉兰花瓣,洁白似精美的瓷器。不可触及。我知道我在梦境之中见过他。他永远不变的少年的单薄轮廓。有很多人,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有。他们一直在你心底的一个角落。直到你的生命尽头。在那里你会怀念所有黑暗之光,因为他们组成你的记忆与感情。但是你已经不能拥抱他们。只能在最后明白,成长是一个念念不忘的失去的过程。

这样的少年,生命中没有第二个。

我们开得很慢,坐了连续三天的车。然后到达乌鲁木齐。分别的时候我跳下他的车,我说,谢谢,再见。他说,一路顺风。然后他关上卡车的门,隔着窗户向我挥手。我凝视他高高在上的面孔,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告别。可是我为什么突然舍不得呢。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舍不得的分别了。

在乌鲁木齐的青年旅社里住下来。感受这座城市与南方某个中等城市并无二致的风情。除了偶尔感受到吹刮过的风要更加猛烈一些外,没有任何区别。索然无味。在回族人聚居的社区闲逛,满街零碎的廉价手工艺品。妇女的头巾、小吃、特产,挤满了整条街道。清真寺的圆顶随处可见。彩色的墙上写满了异族的经文,文字和图案一样精美繁复。常常见到惊艳的维吾尔族少妇,明媚羞涩的眼神。天生的宠儿一般干净清澈。我打量她们,她们便热情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向我推销商品。

在乌鲁木齐住了两天,因为交通不便,最终决定拼团旅行。汽车在一个景点一个景点之间长途跋涉。随伊犁河北上,见到塞外江南的山清水秀。同团的一个高而精瘦的女大学生,一路上一直捡垃圾。巴士的司机停车时就将垃圾全部扫出去堆在路边,她不声不响拿出纸袋耐心地将垃圾全部装进去,待到有垃圾站的地方再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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