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虚妄(第1页)
今天的日头非常足,烤得每个缺水断粮的人都张不开嘴、晒得每个排队等粥的人都张不开眼,所以并没有几个人清楚地看清事件是如何发生的。
先是突然有难民哀嚎倒了一大片,继而才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句声音极其响亮的咆哮:“我抓住他了!行脚帮的人往粥里下毒!行脚帮在杀人啊!”
骚乱产生的瞬间,李星月甚至还在跟杨静就谁下毒一事僵持着,两人只来得及看见那个叫嚷的人从端着锅一闪而过的身影。李星月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都晚了。咸安官府,不再信任她们,他们自己动手了。
杨静推开李星月的手,往威胜镖局的锅里也投下了毒药。她端着那只锅,脚步踏出施粥棚之前,望着李星月的那双眼睛沉默又哀伤,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家不要再喝粥了,我们的粥棚也被人动了手脚!”
李星月怔在原地,听着凛冽的寒风从千里之外,喧嚣而至。
对面的王玉成沉眉垂首,同旁边的侍从耳语了几句,那侍从连连点头,混在动乱的人群中疾走而去。
李星月的心脏莫名鼓噪起来,她一把抓住更加乱忙的杨武:“走……”
一头雾水的杨武挠了挠头:“走去哪儿?星月你怎么了?”
那些微妙、晦涩的知觉,隐隐约约在她心头汇聚,渐渐织就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分不清、辨不明,只在心底飘摇的不确定地带对她紧绷的神经拢捻抹挑。
“我……”李星月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就好像马上要明白些什么,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搞明白,“我不知道……小武哥哥,我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很奇怪……”
李星月这样的目光和神情,专注地仰望着他,似有若无哀求一般的语气,杨武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的胸口涌起无限的豪情蜜意,来回激荡——他想为李星月做些什么,什么事都好、任何事都行,他恨不得立刻就为李星月献出一切!
但是,这可不行,太夸张了,李星月会笑话他,李星月会揶揄他……
不过,或许这样也还不错?至少李星月的脸上,又会出现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了不是吗?
杨武的喉结几滚,呼吸滚烫,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之前那支木做的菊花簪子,犹犹豫豫地递到李星月眼前,嚅嗫道:“星、星月……这支簪子,你、你瞧怎样?你、你喜欢吗?”
李星月呆呆地眨眨眼睛,抬头看了看杨武,又低头看了看杨武手里的簪子,眼睛一垂就掉出眼泪来:“小武哥哥……”
她“呜呜”哭着,把手盖在杨武手中的簪子上,既没有收下、也没有推开。
她咬咬嘴唇,抬头望着臊得满脸通红又难掩紧张的杨武,目光专注而凄婉:“小武哥哥,你喜欢我对吗?你喜欢的是我对吗?”
杨武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起来了,整个人烫得都要在大太阳底下自燃了,脑子也根本就是一团煮沸的浆糊。
他拼命地点着头,又慌乱地去擦李星月脸上的眼泪,根本搞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李星月为什么在哭。他不禁懊悔又难堪——是啊,自己为什么总不明白呢?自己为什么脑袋这么笨呢?是因为这个原因,星月不想跟他在一起、不愿意喜欢他才伤心的吗?
杨武自顾自地心碎,眼泪也要掉出来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完全不必要呀,星月这么伤心做什么?就算星月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就算星月一点儿也不喜欢……星月完全不需要为自己感到伤心啊。
杨武怎么能惹李星月难过呢?
杨武手足无措地想要收起菊花木簪,讲话颠三倒四的:“不是、不是——不对,是、是、是,我喜欢你,星月,我喜欢你,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的!你不要伤心,你不要难过啊!星月……”
骚乱渐渐越演越大,官兵一如既往地来得极快,整个场面一边倒的开始指责起行脚帮来。
李星月蹭掉眼泪,推开杨武:“不是现在!小武哥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人群里的官兵高呼道:“行脚帮贪墨粮款、毒杀百姓,天理不容!”
李星月的心猛然一提,视线骤然一凝,汇聚在那官兵身上。
群情激奋的目光也全都聚焦于那名官兵身上,那官兵从未感受过这等万众瞩目的高光,竟然微微笑了起来。他高高地扬起手,轻轻地张开嘴,毫无感情地宣告着人头落地的通知:“知州下令,将吴三娘等人午时三刻,城门斩首,以儆效尤!”
李星月的心脏狠狠一沉,她咬紧牙关看向王玉成。人群中忧心忡忡的王玉成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悄然看了过来,隔着纷繁嘈杂的人群,轻轻点了点头。
李星月牙关一咬,反手握住杨武的胳膊,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小武哥哥,我们走!我们去救人!”
押着吴三娘的囚车走得缓慢,恰好给街上群情激愤的百姓们扔砸泄愤。
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吴三娘高仰着头颅,对此不屑一顾,嘴角的冷笑从出现那刻就没放下过。
“你们这群蠢货!”倘若没有木枷的话,她一定像往常一样已经叉起腰来,“官府都是骗你们的说辞!你们竟然还真的信了他们……”
“闭嘴!”押车的府衙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吴三娘的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临街酒楼二楼看台上那个头戴兜帽之人,轻轻举起杯盏抿了口热酒。
藏身暗处的顾海顺将牙关一咬,把脸蒙上,一个踏步,翻身跳到囚车之上,一刀砍断那个府衙的双臂,另起一刀劈开吴三娘的囚车。他急转回身望着她,向她伸出双手:“三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