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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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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彻底颠覆的生活,像一道裂口横在未尽的路上。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折或远。

7

那日下了晚自习,我自己骑车回家。路过之行家的分岔口,忍不住停下来,许久望着之行的窗户。灯已经灭了。我逗留徘徊了一会儿,就又回家了。

到家楼下,却撞见凯。他几日都逃学,我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那日在黑暗中,他站在我前方,仿佛就是在等我。我远远地就停下车来,看着他。

凯向我走近,我瞠目结舌地看见他白色衬衣上满是暗红的血迹,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见凯走到我面前来,他眼神那么深,像一口井,引人不自觉地坠落进去,却又看不到希望。

凯轻轻靠向我,贴近我的肩,渐渐无力地倒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与他无限靠近,感到他剧烈而无序的心跳,如同是远方的鼓声。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背,用力扶住,生怕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就这样要在我面前死去,像个中弹的士兵。他疲倦地倒在我身上,却用尽力气一直颤抖着举起沾满鲜血的手,唯恐碰脏我的衣服一样。

我听见他说,绍城,我不欠你了,我也不欠叶子了……你别恨我了……我没想害她……我更没想害你……

他的血和眼泪沾染在我身上,像炭火一般烧灼着我。那一刻我觉得他开始快要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就是在那一夜,他找到了那三个乐手,佯装是要说什么事情,把其中一人叫到厕所,然后二话不说,便朝那人捅了两刀,放倒那人之后回来,又用刀刺向剩下两人,最后是被那个打架特狠的贝司手用玻璃瓶砸伤,才罢手……他蓄意伤人,虽然未出人命,但仍旧是逃不过坐牢。

他逃学那么长的时间,是为了去找到那三人寻仇。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始料不及的。

这一切发生在他刚满十八岁的那几天。这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时机,使得命运的判决显得格外残酷。

我难以忘记他被送上囚车的时候的情景。车子渐渐离开,他的母亲几近崩溃地拍打着车窗,追着汽车跑了很远很远。而我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只看见他回过头来透过后窗的玻璃神情荒凉地看着我,留下一帧少年的残像。他仍旧在那里看着我,可我觉得他的面容,他的温热的生命,已经从我眼前消失,遁入无尽死寂中去了。

8

再见到之行,是一个月之后。我走出教室,无意中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在教务处的门口,她与她母亲站在一起,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正准备离开。我几乎本能般地就要喊她的名字,之行,之行,可是她的名字却梗塞在我的嗓子眼儿,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瞬间我的心脏被狠狠捏紧,童年时目睹的母亲死去的情景汹涌地急速闪回……

我立即退后,几乎只能靠着墙壁才能平衡身体。闭上眼睛的时刻,眼泪终于灼热地滚下来。

我将永世记得这一面。尽管仓促而突然,那是到毕业为止我见她的最后一面。之行的面容依然素净如雪地,只是没有任何笑容。事后多年才知道,因为做完一场人流手术,皮肤显得苍白无血色。

她短暂出现,然后迅速从我视线中消失。可是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辐射着一股强大无比的磁场,我心里锐痛,只有紧紧背靠着墙壁,双手用力附着在冰冷的墙体上,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抗拒那股磁场的吸力,不至于失控地奔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恳求她的原谅,并且回答我们最后一句未完的对话。

绍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我就这样于记忆的回声中渐渐失聪,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从此就再也不想站起。

中午回家之后,和父母一起去看守所看望凯。在会客室,因为没有隔栏,按照规定服刑人员必须戴上手铐。父亲怕凯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直白的刺激,恳求刑警宽容一下,给凯解开手铐。

狱警看着这明亮而漂亮的少年,因为诧异他为何会沦落成重刑犯而微微皱了眉头,恻隐心起,便答应了父亲。

凯坐在我们对面,一言不发。像一块冰石。他母亲拿出保温饭桶,里面热气腾腾的炖菜散发出香气。那是凯最爱吃的。她颤抖着将保温饭桶推到凯的面前,又小心翼翼拿出许多吃的和穿的,东西在凯的面前几乎堆成了小山。

可是这少年仍旧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神情肃静而冰冷。

听着母亲泪流满面地对凯絮絮叨叨,我竟再一次忍不住落泪。咸涩的**渐渐浸润了我的整张脸。我恍然间回到父亲走失的夏天。烈日下我在车站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已经干涸在脸上,辛辣而生疼。一时间我胸中一阵怆然,在凯的母亲那闻之令人揪心的哭诉声中,紧紧抓住了身边父亲的手。

被告知时间到了的时候,凯一秒都没有迟疑就站起身来朝狱警走去,伸出双手等待上铐。

我看着凯被刑警带走的背影,叫住他,凯,等等。

我对他说,我今天见着之行了,她身体已经恢复,来办理转学。凯,其实你不必要这样,我根本没有恨你。

话音落下,我凝视凯穿着囚服的身影为此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以平缓的步子走向拐角,最终消失。消失到另一个寂静的,充满了飞翔、麦田,以及回忆的世界中去。

他是我的少年。他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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