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1
一个终年都是同一种颜色的城市更容易让人习惯生活的死水,心安理得。绍城是灰色,这里是绿色。无处不在的绿色,叶片和雨水细细密密将视野包裹起来,绿色填充了城市钢筋水泥的缝隙,天空中鸽子振翅的声音被噪音淹没。生活被整齐地切割成与上课下课、开学放假相吻合的无数段落,整块整块往下掉,一切都过得太快了。
从北京考完试回来一个月之后,我得到了好消息,考试顺利通过,高考可以加分二十。可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是,之行没有通过。那段时间晚自习,老师们轮番找她谈话,说成绩,说高考,还包括强行制止她跟我再交往。家长会那天散会后,我和之行,还有我们的家长,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专门谈话。她的母亲愤愤地对我说,以后离我们家之行远一点!你们现在是在自毁前程懂不懂?
我低头说,阿姨,您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有。
之行的母亲情绪激动地说,什么都没有?那要等到什么都有了的时候再说啊?!
老师怕大家闹大了,息事宁人地叫我和我的父母先回去,之行还留在办公室,我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见之行当着老师的面被她爸爸掴了一巴掌,眼泪唰唰地掉。我想家长们还不知道我们搞乐队的事情,否则她肯定更挨得惨。我心情复杂,觉得对不起她,什么都不敢说了。
我们的座位也被调开了,凯成了我的同桌,之行离我们远远的,我时常回头去看她,却总是只见她埋着头做题,心情似乎很糟糕的样子。
我特别认真地跟凯说:“凯,你放过之行吧,不要再让她去你们乐队了,她真的需要专心读书了……”凯却泰然自若地说:“这样的事情得看之行自己的决定吧?我们瞎操心也没用吧?我生日的时候我们乐队将有首场原创作品的演出,这段时间正在排练呢。”
“我不光是说之行,凯,你也该收收心了,高考这把刀还悬在你脑袋上呢,你就忍不了这半年吗?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玩乐队啊!”我正色道。
凯白了我一眼,揶揄我:“好,老妈!我听你的!”
下课我去找之行,说:“之行,乐队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掺和了,你看,你上次考试没有通过,对你来说高考压力更大了,我们说好要考上……”
没想到之行特别敏感地抬起头来打断我的话说:“绍城,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用管我。乐队的事,既然已经走到这个份上,我不能现在一走了之。你不要跟别人讲就好。”
“你也不要再跟我提那次考试。”她又加上一句。
我愣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段时间,老师们把我们俩看得紧,我与之行之间冷却下来,几近回到以前的样子。但她依然与凯相处得很投机。上午最后一节他们一起逃了体育课去排练,回来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也迟到了。他们手牵手走到了教室门口,被老师抓个正着,老师无奈地点点头让他们进来,班里有一阵嘘声。凯坐下来的时候,我说:“你们也太嚣张了,老师一问我就得帮你扛着,你也收敛点吧,真是的。”
凯转过头来贴在我耳边问:“你跟叶子掰了?”
我一惊,说:“你干吗这么说?”
凯邪气地笑笑,说:“她今天跟我说你们完了。”
我被这话噎住,还没有想好下文,凯就说:“好啦不就失个恋啦,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还有我呢。”
我气得骂他:“有病!”
那一整节课我彻底没有听进去,想不通为什么凯会咬定我跟之行已经分开,想不通为什么之行会和凯说那样的话,想不通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好,手牵手走到教室门口来……我想问,却又终究不敢问,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下午,撞见之行的眼睛,心里都会像刀割一样疼。晚自习是英语模考。已经开始了十分钟,我拿着整张试卷,感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情绪紊乱至极。我忍无可忍地撂下笔,一言不发地当众直接收拾书包站了起来,找老师请假,说我发烧不舒服想要回家。
老师相当信任我,临走时还把我带到办公室,十分关切地坚持倒了杯水让我吃一片阿司匹林。
我想我确实病了。
回到家里,我扔了书包,躺进被窝里就睡。凯照常是上了晚自习才回来,我装作睡着,也没有搭理他。我暗自给自己打了个赌,要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之行没有给我来电话或者问我怎么提前回家,我就彻底忘记她。
事实是,那天晚上之行就真的没有消息。我不甘心,可笑地一再把这个打赌的期限单方面推迟,一点。两点。三点。天亮之前。上学之前。最后我对自己说,要是早自习结束之前她都还不过来跟我说话,我就彻底忘了她……
结果仍然没有。我的心凉透了。
那是连难过都没有时间的高三。我知道我不能难过,因为我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有上自习,欠下了一张英语考卷,欠下了四科作业……我跑到厕所去冲了一把凉水脸,回来便镇定自若地开始补作业。
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但是我知道我会挺过来的。独自冷冷清清过了段时间,凯十八岁生日就到了。那天是周六。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骤然响起,教室瞬间就嘈杂混乱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同学甚至已经跑出了教室。我拿着一本折着角的参考书上前去问问题,老师说,好的,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跟随老师走在走廊上,却撞见凯和之行亲密地交谈着。我努力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本书,内心有一股无以言状的辛涩。我想,我这样的家伙——只知道下课之后尾随着老师追到办公室去问参考书上刁钻的例题,平日里吝啬笑容,郁郁寡欢——的家伙,大概只会是一个让人兴味索然的角色。
突然间我为这个我不喜欢的自己而感到难过。
老师耐心给我解题,又与我交谈了一些学习状况,不知不觉过去很长时间,窗外天色已经昏暗。我谢过老师,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门口却发现人早就走光,前后门都已被锁上,而我的书包还留在里面。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找教学楼值班室的人帮我开门,开机之后却看到凯的短信。
“怎么关机?锁门了,书包我已帮你拿走,你别回家了,我们今晚在L有首场,叶子也在,你快来啊,我都给爸妈说好我们在外面请同学吃生日饭。”
L是他们乐队排练演出的酒吧,他也一直管叶之行叫叶子。我合上手机,摸摸衣兜发现侥幸还有一点乘车的零钱,本来想直接回家,却又不能这样连书包都没有就一个人回去,于是还是只好去L,顺便去看看之行。
自从察觉她对凯的加倍殷勤回报以无限暧昧,我便拒她千里,因为我怎么也懂不了她,我也放不下自尊去冰释前嫌。我们莫名其妙冷战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