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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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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叶之行就笑我们俩。我看看她,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不跟他计较,赶紧上楼。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还是一起回家,但是戏剧性地变成了凯拖着一条木偶腿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骑到了分岔口就停下来,然后我让他乖乖待在那里等着我送之行进院子。

送走了之行,我折返回来,看见巷口的昏暗路灯下凯落寞地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表情无辜而又无奈,单脚着地的样子很滑稽。我走过去,他便低低地问我,绍城,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说,算是吧。

我们一路无言地骑车回家。凯拿着拐杖,腾了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路上他扶着我,竟越勒越紧,又好像在抖。我纳闷,就把车刹住,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我扭过头去看他,他正低低地埋着头,说,绍城,从小到大,我都觉得是你需要我。但是我现在才觉得,是我要靠你。凯说完抬起头,我冷不防撞见了他的眼,目光那么深,深得像一口井,引人不自觉地坠落,却又看不到希望。

他就这么又定定地说,绍城,你别想得到之行。我要她。

我隐隐觉得事情并不如他说的那般简单,可我又不知如何应对。我想若换作是别人我会跟他硬扛到底的,可是跟我说这话的是凯。从小帮着我护着我长大的兄弟,父母吵架的夜里躲到他家里去彻夜聊天的兄弟。我听了他这话,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言不发地继续踏上了踏板往前骑。可心却被死死地揪住,也说不清为什么。

凯受伤住院缺课太多,回到学校又变得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不愿看书做题,跟他补习他也不耐烦,成绩就渐渐跟不上来了。腿好了以后,就又天天扎进乐队里玩乐器。

其实他以前一手搞起来的那个乐队里,除了凯一个人还在坚守,其他人都因为学业压力而退出了。乐队的朋友吃散伙饭的那天,凯把我也叫上了。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他们还喝高了。大家东倒西歪的时候,凯非要提议回到学校去打篮球。不知是他有号召力,还是大伙儿觉得退出乐队对不住他,抑或是大家都心情不好想要发泄,他们几个二话不说就朝学校操场奔去了。那天下着滂沱大雨,地面的积水踩上去四处飞溅,场景特别刺激。几个喝高了的孩子在大雨中打球,淋得浑身湿透,球鞋里都倒得出水来。他们摔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躺着不起来,白色T恤上全是泥水……那是在高三之前的最后一段时光。

凯的骨折刚刚好,我站在场外看着他在雨中打球,有些担心,可我劝不住他。大雨顺着我的面额滚落下来,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我看着凯,便想起了小时候的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之行,不知为何觉得想哭。我不知道我那天究竟有没有哭泣,泪水或许已经混迹在雨水里,给我一个天衣无缝的掩护,连我自己都不可分辨。

可我真的想他们了。

我以为乐队的事凯会就此罢休,没有想到后来凯又跟以前几个校外的搞摇滚的朋友黏糊起来,借机投靠了几个还算有点小名气的乐手组了新的乐队,担任节奏吉他。他开始频繁地找机会溜出去,跟着那几个人浩浩****地在街上窜来窜去找场地排练。后来一个挺有名的摇滚酒吧老板发了善心,在白天腾出四个小时时间关门停业,专门用给他们做排练。

凯背地里几次找到之行,要她参加他的新乐队,给他们写歌,做主唱。之行过来征求我的意见,问,你说我应该去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凯一定要叫着之行去,所以也就只是平淡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啊。

之行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高三这么忙,哪有时间啊……

我装作面无表情,可还是听了心里一甜。然而等到凯骄傲地对我说叶之行成了他们的主唱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脱口就说,高三这么忙,之行她……

凯使劲捶我的肩膀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呀,读书不要命的……

因为是白天才能排练,所以他经常从学校翘课。一旦要走的时候,就故意很痞地走过来告诉我一声,说,喂,老师爸妈问到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吧?老规矩。他又会说,之行,我们排练好了你只需要花一点时间来配一下唱就可以了。

我厌恶他此刻的作态,于是只管埋头做题,低声敷衍地应一下。抬头的时候他早就走出教室了。

彼时年少的感情,骄傲又软弱。太纯太净,脆得像水晶。一些话,很小很轻,竟也可以像在心上划一道赫然醒目的刮痕。

此后晚自习和周末,之行就时不时跟凯一起消失,去排练——或者是小演出——天知道。

但是为什么,我可以在人声鼎沸的课间旁若无人地安静看书,却不能在晚自习之行离开之后的安静的座位上做题。

她不在我身边,我心里难过又浮躁,真想撕掉书本冲出去找到她,只要看到她就好。我就这么在气氛压抑而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想念绍城的小阁楼。想念那个在鸽子出巢飞翔的展翅之声中醒来的小小少年,睁眼便可仰望灰蓝色的苍穹,静默展开一片广袤而忧伤的笑靥。夜里独自抱着黑猫,面对一窗月光倾城的夜晚,静默无言。

之行,情动的第一刻,果真是世间万象向我们打开的第一扇门吗?若不是,那么为什么人总是因情而初次踏入纷繁世间,获得此生第一笔想念、第一次眼泪、第一夜的需索或者第一句注定幻灭的承诺,这样的路程终止于爱的静默,或者恨的喧杂。

是你对我说的吗?感情是照亮灰色人间的灯光。世间的万千感情之中,爱情并不最美丽,却最颤动人心。因了它的惨与美。

之行,之行。

6

高三十二月的时候,年级里几个尖子学生要北上去参加一个考试,本来并不很想去,因为耽误上课,可是通过了的话高考能加分或者保送,所以大家也就积极起来。之行也在列,不过她险些就没能被选上。同学们集体订火车票的时候,我没有参加,直接买了机票。问之行,她淡淡说,机票贵呢,谁都跟你似的,我买不起。

一句话就戗住了。

那段时间我们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产生隔阂。之行是南方人,可她一直梦想去北方。曾经我们要好的时候,我们说好要考一样的大学,说好一起在冬天去北方旅行,说好要陪她看一场雪……那已经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情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们说好过的事,心里一阵难过,迟疑地问她,之行,你可记得……我们说好……

她看着我的眼睛,明白无误地答,我记得,可是这是去考试,与其你叫我跟你一起走,你怎么就不能跟我们大家一起走呢?

我一时无言,心里十分失望。

坐火车北上的同学提前走了,之行也走了。身边空****,叫我有些落寞。凯没管那么多搬了座位到我身边来和我同桌。之行走后,凯又在放学后去球场打球,我独自在教室做作业,或者百无聊赖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打球的少年。天色越来越暗,我心里想念她。放学回家路上,我们骑着车聊天,凯问我,绍城,你和之行考一样的大学吗?以后也在一起?

我说,谁知道呢,我们现在好像很不对劲。他又劝我,好啦没事的,你们总会好的……哪像我……真是不知道高考我怎么办。

几日之后我到北京,刚好就是一场大雪。考场是设在一所名牌大学里的,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给先到的同学们打电话,他们却说他们正在外面和在北京的学长们聚餐。我只好独自带着行李一路问过来,把偌大的校园走了个遍,才终于找到了分给我的留学生公寓。那晚风特别大,一路都是雪,到了公寓之后又上下折腾,等办理好手续,管理员交给我钥匙,我已经疲惫不堪,打开门,环视一下这间一个人的小公寓,觉得环境很不错。把行李放在一边,倒在**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过去多久,忽然被电话吵醒。竟然是之行。她只是简短地说,绍城,下楼来。

我下楼去,见之行一个人在大厅里等我,她牵着我的手便往外走。冬夜的校园冷寂多了,风很大,我的手揣兜里,迎面呼吸着清冷干燥的风,熟稔得好像是回到了绍城。之行很兴奋,一路咯吱咯吱地踩着路边的碎冰和积雪。我们走到一处空旷的球场,她看着大片平整无痕的处子般的雪面,高兴地走过去说,我们来画个什么东西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那片雪地上踩来踩去,花了半个多小时,画出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之行还嫌不过瘾,便又拉着我到看台上去看那朵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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