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第6页)
我们都沉默下来。良久,她从里屋拖出两个箱子来,打开,全是我们喜欢的电影。最上面的那盘是伊朗电影《天堂的颜色》。电影里的两个盲孩子,每天在野外采集鲜花,装进篮子里带回家,榨成鲜艳的染料,然后奶奶织好精美的挂毯,用染料上色,拿到集市上卖,被旅游者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送给你吧。我也不想留了。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懂该把电影当电影,把人生当人生。
彦彬说。
小店里灯光昏黄,在逼仄的碟架围成的窄过道中,我看见她的脸。总觉得彦彬是个寂寞而又善良的人,像我们一样混淆了电影与人生,因此付出代价。
我忍不住很想哭。但是却走上前和她拥抱,我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记得坚持给杂志写影评,好好过。
我走出门。裹紧羽绒服。
黑暗中只是冬雨过后无尽的寒,我抱着两个沉沉的箱子回家,越走越难过,越走越难过。
在院子里那株在冬季掉光了叶子的玉兰树下,我终于觉得累得走不动了。蹲下来,抱着心爱的电影,好像从此就不愿意再站起来。
寒假只有一个星期。开学之后,我觉得日子越来越静,越来越静。两个星期之后,彦彬的店子就关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卖小吃的门铺。生意很好,我尽力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不去看它。彦彬似乎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现在才想起,我连她电话都没有——即使有了,我也许也不会打。
很多时候感觉像绕了一个庞大的圆圈,人又回到了原点。
石头走了,彦彬走了。
每个晚自习放学后,还是只剩下我和树澪两个人一起回家。那种感觉,像是自己已经奔跑了很久,在马上可以虎口脱险的地方,却突然失去了逃生的欲望。
于是,“我们不缺少任何光荣,但光荣的人中却缺少我们”。
11
五月的时候天气晴朗得让人愉快。三诊考完那天,看见通知栏里写着:除初三、高三年级之外,其余各年级学生下午3:30到阶梯教室观看教育电影《长大成人》。
我路过这块通知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那是路学长在九十年代拍的一部电影,找了很久没找到。我叫江树澪一起去看,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说,电影有很多机会看,高考就一次。我看着她,也说不出话来。于是自己一个人翘了课,溜进阶梯教室,坐在角落里偷看。
电影写世纪末京城里的一群年轻人,风格晦涩而滞重。内容亦如此。中途有老师咒骂学校怎么选这样的电影。我听了轻轻笑,在中途走出了阶梯教室。
这是我中学时代看的最后一部电影。
六月,毕业的季节。
我们全部都长大成人。
是什么时候,在电影的结局里放肆地落泪的**年代就倏忽而过了。在最后的,还能被称作“孩子”的夏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江树澪一起重新翻开箱子,一张张把彦彬的碟看完。日日夜夜。
我觉得一时间生活当中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们都说,只有这一年,没有什么不可忍耐。但是真正离开了这一年之后,我们需要忍耐的东西变得更多。
又看朱赛普的三部曲之一《天堂电影院》。老人对孩子说——
……这不是电影对白,这是我的心里话。人生,不像电影。人生……辛苦多了。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在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大导演之后,收到老人留给他的遗物,一卷电影胶片。在观片室里,他流着眼泪看着那些从各种各样的电影里剪辑下来的吻的镜头。这个老人把全世界的吻都送给了这个孩子。
伴着这部电影的尾声,江树澪轻声告诉我,她之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妥协,是因为她曾经向北影报名过,也去考试过,但最终失败了。她说,我是要面子的人,连对你我也只说是请病假。
我抬头看她,不置一词,只轻轻摸了她的脸。
离开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石头的笔记本送给江树澪。并且告诉她,原谅我因为我喜欢,一直留着没有给你。
江树澪笑着说,你这句话的宾语是什么?是石头还是这个本子?还是两者?然后她笑着说,谢谢。
我看着她笑,好像可以回到从前。
12
看电影的人被自己看了,像一场悠长等待的结果是时间未曾流逝。
而成长的结果是忘记了提问的回答。然后是回忆比幻想还不真实,电影比爱情更忠于我们。
生活是无法被记录的,但可以被歌唱,我们要歌唱了。
——《那时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