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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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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曾料到的是,她亦对我的名字早已熟知。我们都认得对方,但都以为对方不认得自己。在课间的走廊上四目相对却一言不发地错肩而过,感觉十分异样。

转机出现在为元旦晚会排练节目的那段日子。我与她是年级里钢琴弹得最好的学生,被安排在一起完成一首四手联弹。我们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天天练习,老师站在一边监督指导。

那段日子她放学便到我的教室门口来等我,帮我买面包和盒装牛奶。我与她练习一会儿,还要回自己班上的舞蹈组排练,她便在一边静静等我。

记得演出前一天晚上,我们在排练结束后吃方便面充饥,我被别人撞到胳膊,油汤泼在了演出服上。班主任当场就怒火中烧,呵斥了我一顿。是江树澪站出来说,老师,我能帮她洗干净,明天一定不会影响演出的。

那晚我们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告诉她说我可以让妈妈洗干净你不用操心,她却执意要我去厕所换掉裙子交给她来办。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还没有脱睡衣的时候,妈妈就喊,外面有同学找你。

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树澪捧着那条裙子站在我家门口傻兮兮地笑,特真诚的样子。那个场景至今想起来仍旧十分清晰。

元旦晚会上,我们穿一样的制服上台完成四手联弹,下来之后紧接着是我们班的舞蹈,我慌忙换衣服,她在后台陪我折腾,像个助手。

此后我们变得十分要好——每天课间她都总会来我们班门口晃一圈,把我叫出教室来说说话。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就在教室门口看着我收拾书包,等我一起回家。彼时课间下楼做操她必喜欢牵着我的袖口。这个习惯保持过很久。

3

江树澪喜欢看电影。犹记得高一某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树澪说:“我们校门口那家租赁店里有《黑暗中的舞者》!!走,别开班会了,看碟去!”我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和她上演一出戏,在班主任那里请假。我装作肚子痛,然后树澪说要送我回家。等班主任再想细问的时候,我就捂着肚子说,来事儿了,太疼。那个男班主任不便说什么,就很不情愿地放我们走了。

我们抓起书包冲出去,跑进影碟租赁店铺里,缠着开店的姐姐放碟。我们躲在狭窄阴暗的隔间里看《黑暗中的舞者》,那的确是一部需要一手拿纸巾一手拿烂鸡蛋观看的电影。比约克最后将颈子套进绳套,然后凳子无声地倒下去,画面上只剩下一堵苍白的墙。电影仓皇结束。这是小人物的悲剧,比约克饰演的盲女子在工厂里一边做活一边幻想周围是一出舞台剧,画面上她陶醉在舞蹈中不知今夕何年的模样像锥子般直逼我的眼睛。

我因此记住了拉斯·冯提尔,这个将电影作为鞋子里的石子儿的天才,他温情而天真的笑容背后是骨子里的残酷——以温吞滞重的表演和剧情来猛烈撞击灵魂的残酷。我对江树澪说,我这辈子非嫁他不可。

江树澪在黑暗中没说话,那一刻我觉得她一定瞧不起我。

看完电影,我们付了租碟的一块钱。开店的姐姐说,行了你们不用给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小就喜欢看这种电影的人。交个朋友吧——她向我们介绍她叫彦彬。

接下来我们一起瞎侃了好长一阵,她兴致很好地和我们说起她最喜欢的歌手就是比约克,说起大学时代怎样在教授的眼皮子底下听比约克,怎样和她那个玩架子鼓的男朋友好上的,怎样在新年晚会上演唱老鹰乐队结果一塌糊涂脸面丢尽……

那天我们聊得过久,没有注意到时间晚了,父母找来学校的时候,我们才刚刚从店子里溜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张影碟。我们人赃并获地被抓回家,一路上母亲在我耳边咆哮,但我脑子里徘徊的是电影情节,她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后来江树澪和我更是经常到那个租赁影碟的店去晃,一来二往,和那个开店的姐姐熟悉起来。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推荐我们新到的片子,刊物架上也有新到的电影杂志,那些是她私人买来收藏的杂志,通常从创刊号一直到最近一期都齐全。混熟了之后我们可以肆意翻看。有很多难得一见的电影,她都极力帮我们找到,然后让我们去她店里看。彦彬对我们很热情,但我总觉得她是个寂寞的人。树澪和她常常兴致高昂地插科打诨,而我在一边逡巡于高大的碟片架子之间,一张张看过去。出于回报,我们常常会去为彦彬义务劳动,搬运些碟片,擦碟架之类。

周末我们也常常耗在那家店子里。总是对大人说是去打篮球,说去对方的家里玩,其实是溜进小店里没完没了地看电影。我们像两只兔子一样靠在一起,我看到难过之处总是不知不觉就握着江树澪的手,渐渐用力抓紧,惺惺相惜的味道。偶尔转过脸来,在变幻的荧光中看见她的侧面,黑暗中她纤细的脖颈延伸到锁骨,像一尊瓷器,细腻光洁,让人心生愉快。

4

暑假的时候我们突然间虚荣心一发不可收拾,决定一起去学爵士鼓。花园路是琴行的集中地,许多店面都一边卖乐器一边有人教。我们看中一家人气非常好的店铺走了进去,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问,想买什么?树澪说,想学打鼓。

男孩看看我们,估计心里有一些讶异,但也没有多问,便说,我就可以教打鼓。

他就是石头,看上去比我们大七八岁,但实际上和我们同龄。追溯起来,还竟然是我的小学同学,只是不在一个年级。他说,这个市里许多乐队的鼓手都是我徒弟,只是我现在是贝司手。

每周两次课,树澪都特别积极。每次都提前去,还未走到那家店子就听见石头在打鼓,整条街都在震。在街道上的女生纷纷侧目,透过橱窗玻璃,他微微抬起头来自恋地笑。

树澪会说,他真是没长大,这么爱现。

从第一节课起,石头就对江树澪的节奏感和音乐悟性赞不绝口。他不像是会赞赏别人的人,我想确实是树澪太有天赋了,相形之下,我还是放弃比较好。上过几次课之后我就不想再去了。因为学得很慢,一段简单的节奏我也要学好多次才能上手。但当我在家吹冷气、嫌天气炎热不愿出门上课时,树澪总是毫不妥协地到我楼下来大喊我的名字,大中午的睡觉时间,我担心我再不理会的话整栋楼的人都要发飙,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出门来。

某部港产肥皂剧中有这样一句话,女孩常对所爱的男孩假装冷漠,男孩常对所不爱的女孩假装亲热。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树澪应该是喜欢石头了。说起石头,我觉得他很像《蓝色大门》里的张士豪,很有几分外表,只是头发更长。

第一次课结束了的晚上,我和江树澪决定去看场电影,一人一罐可乐,在市中心的电影院里看莫文蔚的《office有鬼》。十分无聊。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我说我想回去了,试图站起来,但是瞬间我感到晕眩,头部失重,马上要稳不住。我坐下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树澪问我,没事吧?

我说头突然很晕。

接着她就扶我起来。轻轻扶我到门外,我看了看表,十点钟。公交车应该都收班了。

还不舒服?她问。

嗯。

我来背你。

开玩笑啊你,别逗了。谁给你开玩笑啊。

那天是江树澪一直背着我回去的。买了电影票,身上剩下的钱打车都不够。我趴在她背上,心里想江树澪是个男生我绝对要定她了。走了很长的路之后我固执地要她放我下来,我已经看到她额上细密的汗水,因为很累而大口呼吸。凌乱的短发似无从着落的羽毛。那个时刻我们互相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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