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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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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的时候,又有不舍。你给我你的一颗校服扣子,用一条红色的细鱼线穿起来,系在我手腕上。你没有征求意见便直接用力打了死结,然后抬头定定地看着我,没说话,却有“不准取下”的意思。我竟然觉得很感动。

又隔些年,收到一封你写来的信。从收发室里拿到牛皮纸的信封,看到信封右下角的几个字,兴奋到一瞬间觉得眼底有泪。当即撕开,迫不及待地随便往路边的石阶上一坐,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读,看到在结尾处写的话:“我等你的好消息”,眼泪终于落下来。

从那个时候起,便一直把这封信放在书包里,在很多很多坚持不下来的时刻,一个人低下头去拉开书包,从最里层拿出信来,一目十行地把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话读下去,读到最后总是会闭上眼睛,觉得我们路过的所有年岁,年岁中那些——与他人的经历并无二致,却在自身感受上尤为孤独壮烈的记忆——其实是在昭示着一切都并不枉然。

就像你现在总说,过去那些不懂事的时候,我们这些迷惘在青春期里的孩子,总需要经历一些咋咋呼呼的伤春悲秋,才会渐渐懂得隐忍平和。

彼时总是这样轻易倒戈,仿佛世界真的欠了自己一个天堂,所以煞有介事地自以为是最悲惨的一个。我也曾经深陷其中,只不过不需要搭救。

二○○四年。高三。某个情绪低落的晚自习,又一次把那封信从书包里拿出来读,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犹豫了一下,便把这封信末尾的那句“我等你的好消息”剪了下来,然后将这张一厘米宽、四厘米长的纸条,贴在课桌外沿——只要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的位置。

从那个时候起,每当身陷兵荒马乱,觉得再也坚持不下来的时刻,只要一低头,便可以看见这句温暖的话。它是那样安之若素地等在那里,安抚着那些无处遁形的、落水一般的无助。

那是在高三,一切都在讲求效率,连埋头从书包里找出信来的时间都可以省略,低头就可以读到我最想看到的那句话:

我等你的好消息。

而今回想起来,我不得不承认,这句如此简单的话,竟然是支撑那一年的全部力量。

二○○五年,离高考十五天的时候,放温书假。离开教室那天中午,我慌慌张张忙里忙外地收拾好教室和寝室里的全部东西,准备离校。所有的书本和杂物,多到令我瞠目结舌,请了两个挑夫跑了两趟才搬运下楼,塞满了小车的后盖,车厢后座以及副驾的位置。

妈妈开车已经上了高速公路,离校一百公里之远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来,我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却忘记了带走课桌边沿贴的你那句话——

我等你的好消息。

那个瞬间,我几乎失去控制一般,慌张地从书包里翻出那封信来,幻想着我无意中已经把它撕下来带走——

然而没有,信纸的末尾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缺口,仿佛伤痕一般留在那里。

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如此费尽心思以为带走了所有,却唯独遗失了,无法弥补的,你的这句祝福。

真像一则关于人生的隐喻:我们抓住的都只是些看起来庞大却本质上无关紧要的东西;遗失的,总是无从弥补的部分,因为它形态微小,或甚至本身就并不可见。比如因成长而失去青春,因金钱而失去快乐,因名誉而失去自由……

那日我坐在离你的这句祝福渐行渐远的车上,一路是昏默的夏日暮色,焦躁而凄迷的蝉鸣,暗红色云霞。车窗外一闪而逝的绿色快得拉成一条线,仿佛将所有景致穿成了一条项链,轻轻为我戴上。

一切都似一本诗集——陈列已久,却不被仔细阅读和悉心感受。世界上的此刻,有那么多人来了又去了,也总有一日,会是我们的终点。可是我时常无故地担心,希望那样一个永别的时刻,我不会再忘记将什么不可弥补的东西遗留在了人间。

但,我若不是因遗失了它而追悔莫及,又如何能够知道它重要得不可弥补呢?又是一个承受不起诘问的循环。

所以,人应当忍于希望的**,活得像河流一般绵延而深情。静静穿过茫茫平野,深深山谷,穿过生命中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

因为知道人情淡薄,我们都并不真的关心他人,或说,疲倦到不常愿做没有回报之事。可是为何,我仍时时怀念,过去我们之间曾经毫无保留,你曾甘愿为我遮炎避凉。

那是从来不曾悲伤地坐在我身边的你。

那是从来不曾快乐地坐在你身边的我——可悲的是,在曲终人散之后,我才恍悟,原来再也不能有你坐在身边,才是真正的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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