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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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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想认识她,但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在那拉提草原上看见弥漫到天边的绿色。起伏的小山丘,间或生长着一片片针叶植物。远处山脉上白雪皑皑。阳光纯净明亮。我租一匹马上山,马蹄踏过清澈溪涧,踩在柔软的草皮上。站在山顶,宁静的绿色异常明亮,层层叠叠,铺到天边。

我几乎感到身体在舒张。呼吸畅快。久违的愉悦,让人想要大声喊出来。

下午六点的时候还在往伊宁赶路。旅行社总是充分利用这里日落非常晚的特点,常常是十点钟还在赶路。

路过高山湖泊,真正的大地眼泪一样的湖泊。湖水湛蓝,冰冷至极。湖心有两个小岛,岛上有两座精巧的亭子,传说是一对长相厮守的忠贞情人化作的。这是一个极其宽广的湖泊,十几平方公里。因为海拔高,这里的日照非常强烈,烈风一直吹刮着。温度却非常低。我站在湖边冻得发抖,阳光刺进眼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在激烈舞蹈。寒冷让我的手脚全部麻木。

晚上十点的时候才赶到伊宁。黄昏刚过,大约是内地七点钟的光景。住在伊宁非常安静的小旅馆里。我和那位大学生一起住。她一直在安静地写游记。我简单冲了一个澡。在十二点的时候我们都还精神很好,我提议出去吃夜宵。于是我们走出来,在外面的小吃夜市里找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小店坐下。有许多旅客在吃东西,肥羊肉串、馕、啤酒。老板是一家子维吾尔族,非常爽朗热情。那一顿吃得很饱。那种穿在长铁扦上的大串羊肉,肥而油腻,沾着辣椒胡椒,吃得我们眼泪都流出来。四十瓦的电灯泡被大风吹得摇晃个不停,塑料棚也一直哗啦啦响。

我们很晚才回旅馆。坐在冷清的小街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三点。

睡下去的瞬间,突然想念起母亲。非常。我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翌日又是不停地乘车,导游按照大家的建议临时更换了路线,于是我们的车在渺无人烟的山间行驶。植被荒凉的岩山。盘山公路屈曲回绕。风异常大,干冷而且凛冽。下山的时候坡度减缓,山坡上有当地人废弃的石头房子,更显荒凉。随着山路的转弯,河流忽隐忽现,岸边开满了黄红紫相间的野花——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繁盛的野花——像是维吾尔族少女的羞涩笑容,明艳并且色泽饱满,充满了生命的质感。我们停下车来,所有人都拥向这片野花。它们在开阔而干燥的土地上一直烧到天边,在这塞外的六月阳光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茂盛。我替那位小姐姐照了一张相。她拘谨地坐在地上,笑容浅淡。阳光和她身边的野花一样,兀自撒欢。

我突然想起一部伊朗的电影叫《天堂的颜色》。电影里有中东的沙漠上大片紫红色的野花,两个盲小孩天天采集这些野花,装在篮子里带回家碾碎,制成天然的染料。奶奶在家织出精美的挂毯,用花的汁液染色,在集市上出售,被旅行者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突然直面生命中这么纯真的一面,几乎令人感怀得落泪。

后来我们就进入了乌一号和乌二号冰川地区。

在雪线以上的陡峭山脉间小心行驶,窄小的公路上时刻有翻车的危险,遇到迎面而来的卡车,小心翼翼地倒车,错车。你可以看见悬崖边上的碎石滚落下去。也许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从三千七百米的山上滚入谷底。

十几个急转弯之后,我们终于望见山川之巅积覆的冰雪。

下车,陡然感到寒冷的烈风穿透自己的身体一般,迅猛地进入胸腔。站在悬崖边上俯视铁灰色的崇山峻岭,丝带一样盘绕的公路,以及近在视野中央的银白色冰川覆满整整一面高山。只穿了一件短袖,零度的气温让我冷得嘴唇发紫。

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有摇摇欲坠的仓皇快感。仿佛生命可以以这样一种壮烈而寂静的方式断裂。于是突然于这六月的雪山艳阳下瞻仰起生命最本真的脆弱与阒静。你不由得怀疑起经历它的目的与意义,感到满目冰川一样寒冷的绝望,轰然坠落。

这是我在新疆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无论是后来我踩在五十度的火焰山上,还是在天池的水边,都不及冰川,给我这样的峰极体验。

新疆是这样一片丰富的土地。有着塞外江南最阴柔的脂粉和大漠孤烟最阳刚的汗液。你看见青山绿水之中的溪涧,以为自己身在不为人知的江南小镇;但是走出绿洲,你又见到大片大片黄沙漫延的悲情荒漠。历史与景象交错。它们在维吾尔女子的一颦一笑中歌舞升平,丰美盛极。你几乎能见到从阿尔卑斯到西伯利亚,从盛唐遗风到现代商业区的全部景观。

在这旅途的夜晚,仰望这里最纯净的深色天幕上面布满星辰,突然觉得能在这里生活,是神的赐福。

我结束了十五天的行程,在乌鲁木齐休整了一整天,和那位小姐姐一起,继续乘坐北疆线,在奎屯下车。从奎屯,至克拉玛依、乌尔禾、吉木乃、哈巴河,然后国道终止。那位小姐姐在这里终止旅途沿原路返回。我继续向北。向阿尔泰山区深入。

这些路程花费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沿途风景优美,许多牧民和村舍,令你怀疑身处阿尔卑斯的村落。但长途坐车,听不懂语言,夜晚来临时非常害怕。极致的孤独,使我面对并且自省本我。

幸好一路上我和那位小姐姐是很好的旅伴,在夜晚露宿的时候,她让我先睡,她守夜,然后凌晨叫醒我,我来守夜,她接着睡。她只睡不长的时间。她告诉我长期的旅途使她异常坚定,有时候一个人,还不是得彻夜地熬过来。

在哈巴河我们分手。各自踏上旅途。

我已经对这样的行走着迷。

一路上小心询问驻守边疆的士兵。大概清楚了去禾木的方向。在阿尔泰的林区工作人员有很多是汉人,他们大多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我甚至遇到了一位同乡,一个四十多岁的林业管理员。我和他说起老家的事,他忍不住掉下眼泪。但是我亦不敢在那里停留,问了路就匆忙行走。临走的时候他给我一件军大衣,说这么冷的地方,你一定熬不住。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他大概永远用不着了。你带上。

我说,谢谢。

抱着陌生的温暖,心怀感激。

在路上又过了一个月。走走停停。七月末,我到了禾木。

这个村寨有十几户人家。在阿尔泰的山谷里。额尔齐斯河有细小的支流养育这里的人。风景如画。每家每户有自己的一群牲畜。生活非常原始。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记得我刚刚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搭乘采金矿的工人的拖车。下车后自己走了几里路。天色渐晚,林区的黄昏迅速寒冷起来。我在远处望见童话一般的小木屋零星点缀。

我在艰辛的行走之后累得不行。走向最近的一间木房子。敲门。这仿佛是某部神话或者电影里的情景。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惊讶至极地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白种女孩。但似乎也有东方血统。非常清澈的面孔。浅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高寒地区的人们普遍高大,但从她的身形依然看得出来是非常年轻的少女。衣着和当地人一样朴拙。我看着她蓝色的眼眸,如同旅途之中见过的高山湖泊。寂静并且清澈。非常熟稔。

心生好感,觉得安全。我比手画脚地向她表示,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留宿?

她微笑着说,好。

我没有想到她还会讲汉语。后来的交往中我知道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

бададайка。请叫我бададайка。

拉拉衣加。三弦琴的意思。这是你的名字吗,衣加?真美。

就这样我随她进屋。非常窄小而温暖的屋子。我在房间里四顾:正屋的墙上挂着一把三弦琴,我知道那是俄罗斯古老的民族乐器。她对我说,这是外祖母的宝贝。她是俄罗斯人。所以我的名字就叫拉拉衣加。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

房子全部用原木搭建而成。散发着森林的清香。窗子和墙缝透进一束束细细的昏黄光线。由自家手工制作的宽大毯子,手感温厚。她把我领进她的卧房,极为简陋。两张木床之间刚好侧身通过。她说平日里她和外祖母一起睡。外祖母不久就会回来。我把行李推到床脚边的角落里。和她一起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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