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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1(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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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怕上厕所,所以我不敢喝水。勉强咽下半个干硬的馕。手里拿着剩下的,不知所措。

不喜欢吃?

不是,我吃饱了。

饱了?那么给我。

我递给他,然后他大口大口咀嚼,像个孩子一样。

他站在路边抽一支烟,我在副驾的位置上观察他不经意之间的各种小动作: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烟,猛吸。是个落魄而且拘谨的抽烟姿势。也许他并不是有良好习惯的干净的人,但他的生活里应该有许多的女人,凭他这张几乎是原罪一般英俊面孔。但他也许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再偶尔邂逅某个目光热辣的维吾尔女孩。他的生活肯定充满各种纠缠。

我暗自笑自己不着边际的猜度。

如果不是远行,怎么会了解远方陌生而绮丽的生命轨迹。当你蜗居在城市里,为着尚不可知的未来奋笔疾书的时候,远方的人们,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或许正在梦乡,在清真寺祷告,在中东的战场上包扎伤口,在北极圈的冰天雪地里等一场极光,在守候着垂死的亲人,在部落里面接受男孩的成年礼,在蔷薇盛开的小巷里吻别……世界这么大,我们互相等待,等待着有一天以过客的身份出现在某时某地,装点自己的旅行,装点别人的风景。

整个下午我昏昏欲睡。车上有浓烈的烟草味道。醒来的时候看见大漠的黄昏。比我和十禾在教学楼上看到的要开阔与壮丽得多。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金色的光线凝集并与天相接。天空之中已见稀疏星辰。黑色巨大的鸟在盘旋,不祥而忧郁。

目极之处落满父亲的气息。

司机已经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了。新疆与家乡城市已经有明显的时差。天黑非常晚。九点半,黄昏正浓。

我问他还需要多少时间?他说,不要着急。应该很快。你可以睡一下。醒来就到了。

觉得他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从他平淡镇定的语气来看,让人非常踏实。我再次睡过去,颠簸的时候梦境就被骤然打断。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叫醒我,说,看,到矿区了。透过挡风玻璃我眺望,看见不远处矮小的砖房,沿着大路排列。再往前,见到一盒盒被废弃的铁皮屋,像是集装箱那样,已经锈迹斑斑。都是以前石油工作者住的地方。我父亲也住这样的铁皮屋,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很快我们见到了人影,司机和他们打招呼,用我听不懂的维吾尔族语言。

半个小时后,卡车已经开进了车队。他说他要把车停到库里去,于是让我下车。他告诉我,你父亲在第四中队,从这里可以一路问过去,这里的人们都很熟。我对他说谢谢,他明朗地笑起来。自然而且直白。忽然他说,以前队长经常收到你们母女的音讯,怎么后来都没有了呢?大家还吃过你们母女送给队长的柑橘呢。他无意问,我却感到难过。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再见。

看见他爬上货车斗去卸货物。矫健如同翻墙逃学的快乐少年。真让人难忘。

我终于找到了父亲的住所。和父亲信中提过的那样,不过是间小铁皮屋,正面和背面各有一扇小窗。没有开灯,里面也没有人。于是我在小屋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静静等待。

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塞外的夜空非常纯净。是纯正的暗蓝,有絮状的缥缈云丝。我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繁星。依稀记得幼年的夏夜,父母带我在学院后山乘凉时,偶尔得以见到这样星光坠落的夜晚。银河泻影,树荫满地。影子随习习凉风微微变幻。古老而神秘。耳畔有亲切的童谣。那些跳跃的小调,似故土长出的藤蔓,缠绕在我的血肉里,屈曲盘旋并不断沉淀,析出时光的叹息。那时母亲常对我讲欧·亨利的短篇。印象深刻的有《最后一片藤叶》。父亲时常教我辨认天空中的各种星座。这些事件是这样真实具体地存在过,但回忆起来的时候,像是在羡慕一件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礼物。

是什么时候,我们就倏忽而过这样的纯白年代。

就这样我终于等来了父亲。

这张面孔时而会在某个混乱的梦境中闪过。我深知它从未离去。想念是一种仪式。真正的记忆是与生俱来的。父亲更瘦了。他的面孔有明显衰老的痕迹。棱角更加突出。眉目之间有着经历孤独之后的隐忍。他穿着工作制服,异常诧异地看着我。

我们对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我突然就掉泪。胸中有巨大的隐痛喷薄而出。

我喊他。爸。我来看你。

父亲难以置信地慢慢走近,蹲下,凝视我的脸。伸出手抚摸我凌乱的头发。小心翼翼似乎是在为一件脆弱的瓷器拭去灰尘。我已经与他近在咫尺,却怀疑这一切的真实。这是十年前离开我的父亲,这个善良的,爱我的父亲。他本来有着与天下一切初为人父的男子那样沉重的爱,但是生活令他变成另外一种模样,他最后选择告别。

我看见他眼睛里闪动的光。他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你妈呢?

我说,我一个人来,你不高兴吗?话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

父亲牵我起来,我发现自己已经与他一样高了。他亦激动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分明看到我们之间长久的隔阂之后已经完全疏离的感情。感情虽然愈见深刻,但是表达的障碍却前所未有地深重。我完好地继承了他们的性格。我们没有抱在一起痛哭,没有讲不完的话。我们十年之后的重逢,平淡得仿佛只是一个假期之后的相聚。

父亲说,进来吧。我闷声答应。

他拉了灯绳,六十瓦的电灯下,我看清了这个简陋的住所。父亲就是在这里度过了十年漫漫岁月,厮守着西域大漠里日复一日的熹微黎明和沉沉落日。在这背后,隐忍了怎样庞大的绝望和妥协。我非常心疼。

父亲问我近年来同母亲的生活如何。我说很好,她是在用全部生命爱我,可是我不争气。他又问,你今年是不是该高考了?怎么跑这里来?我说,我已经打算放弃高考,我撑不下去了。

于是父亲叹着气。沉默不语。方才谈话间,他为我倒暖瓶里的水,让我洗脸。

环视这个小屋,一张弹簧床,一只铁柜子,用来装衣物。另外一头有盥洗架,搭着毛巾。寥寥数物,却让房间拥挤。铁制的地板踩上去发出空壳的响声,听着心生寂寞。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话,直到三点。他说,是不是困了?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你睡吧。明天好好睡个懒觉,难为你走这么远的路。我说你呢?他说他不想睡,可以坐在椅子上看书。

我因为疲倦,倒头就睡着。躺下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简易的黑色相框。其中一张照片是小时候我与母亲抱在一起的样子。幸福的表情。记得是小时候随信一起寄过去的。另一张却是一个陌生女子。我承认是个非常漂亮的异族女子。笑容明媚。心中明白了一些。但我已经什么也不想思考。父亲关了灯,我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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