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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镇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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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

四月。清明。原本雨纷纷的时节,天气竟然放晴。多日不见的和煦阳光格外珍贵,天空呈淡蓝色,云朵一丝丝凝固。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起的风筝,遥遥远远地望着我们。那个晚晴的黄昏,被云霞拉得无限漫长,优美得像穿越指间的一场电影。夜幕初临,纯净的深蓝色在暗红的霞晖中,渐渐显影成形。这是人间四月天,春晓烟花的季节。时间依然是不紧不慢地流逝,却像极了一群沉默的暴徒渐渐逼近,让我有一种手无寸铁的慌张:决斗的末日就要到了。

等我们慢吞吞地走进灯光煞白的教室,大家早已在埋头刻苦攻书做题了。班主任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不情不愿的样子,像赶两只不想回羊圈的小羔子似的,一边叹气一边在我们的背上拍了几下。她的新口号是什么来着,对了:“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跟别的口号不同,每个人都在嘴上反抗,却在行动上响应。

终于结束自习回到家里,一如平常:洗澡,看书,在六十瓦的台灯下做题。被一道数学题卡住,心情烦躁,于是起身,吃母亲送来的水果,喝牛奶。回到桌前,读了一小段闲书,企图安抚身心,结果却是更加令人烦躁。此时已经夜深。大概是因为有云,星辰很少。楼上的大提琴声隐约传来,脆弱而拘谨,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大约拉琴的人性情克制而且孤独。

放弃令人头痛的卷子,就着琴声入眠。

一天又过去了。

我开始知道生命的脆弱,也是从这个万劫不复的季节开始。

晚自习复习到“布拉格之春”的时候,闷热的天气骤变,黑色的云层压下来,天边是惨白的亮,一场暴雨在即。坐在窗边,冷风灌进单薄的衣服,硕大的雨点掷地有声,淋漓痛快,让人产生想冲出去的欲望。下课的时候,十禾拉着我的手冲下楼去,跑进大雨中,天色大暗,雨滴沿着她光洁的面孔下滑,头发湿透,每一丝碎发都伏帖地黏在额前。她踩着积水跑了很远,张开双臂在大雨中站定。

她的背影有种让人不忍打扰的孤独,令人怜悯。

一个人回到教室,刚进门,突然停电。整个教学楼顿时人声大哗,教室里乱作一团。黑暗中的鼎沸,几乎掀翻屋顶。班长站起来维持纪律,大声喊,安静!安静!——只是没人理他。

直到班主任走上讲台,大家才收敛了放肆,安静下来,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站定。“今天停电特殊状况,提前放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不要偷懒,继续用功!”布置完,班主任转身走了。

“真希望一直停电停到高考,一了百了……”背后一个女生懒懒地说。我笑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阵雨刚停,空气清透如洗,弥漫着雨水和植物的辛香。我在黑暗中的校园中搜寻十禾的身影,却没有见到她。

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差点再也没见到她。

真是个万劫不复的四月:大约是春天太美好,连诗人都走失在这样的季节——第二天早上十禾没有来。我盯着她的座位正在发愣,突然间班主任冲到我面前来:“出事了你知道吗?她没对你说什么吗?!你怎么不告诉大人?你们这是为什么……”班主任急匆匆地转身走了,我感觉心被击中,却找不到枪手,像个失魂的木偶一样跟着她走了出去。

到了十禾的家里。她的父亲在客厅里抽烟,神色极其烦躁。像一头被重创的兽,奄奄一息地隐忍着暴烈。她母亲对我们说,六点的时候叫她起床没有回应,去喊她的时候房门又反锁,屋内没有声音。他们很恐慌,撬开了门,看见她这样睡着,怎么也叫不醒。家里的安定药瓶已经空了。

我站在十禾旁边,凝视这个沉睡的婴孩——她好像就这样沉睡了十七年。

十禾的母亲几乎崩溃,她喊:“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4月7日

母亲:谢谢你养育我这么多年。只是我们彼此都这么累,真的没有必要再勉强了。你对我说,“我真是一念之差生下你,一念之差!”的时候,我瞬间感到我终于失去最后一个值得坚持下去的理由,竟痛得释然了。希望没有我以后,你可以拥有如你所愿的生活,我们都不再会是彼此的负担。我真的不希望你是因为我,而没法好好对自己,并且又为此心怀怨恨。我也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错。

父亲: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母亲之间总是有吵不完的架,希望我的离开能够使你们都原谅彼此。

堇年:我不求你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这个解释我就欠着吧,来生再还你。只是我真的疲倦极了。想去休息一下,长长地去休息一下。你要好好的。好好地过下去。

很久以后,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我反复回忆她这段话。她善良得多么孤独,这个世界真的不适合她。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离开。肯定不会。大概许多年过去之后,我们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会因生命的通货膨胀而贬值得无足挂齿。可是现在,活在当下的我,只想问问她,在她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什么?

后来我们把十禾送去医院,医生说,已经在药效峰期,洗胃也无济于事。过度的神经中枢抑制会出现什么后果依病人自身状况决定,我们也不知道。只有等。如果幸运,四十八小时能够醒来,如果没有,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请谅解。

我轻轻抚摸着她安静的睡容。或许我将再也看不到她,这不是不可能。于是我想在此刻铭记她的容颜。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二诊刚过,我不知怎么考得一塌糊涂。高考已经非常迫近,我只觉得心灰意冷。我想,高三最痛苦的,其实不仅仅是读书做题本身;而是周遭的同学、老师、家长……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无形磁场,让你感到你完全无路可走:少看一分钟书都是错,多睡一分钟都该死。

可是要我怎么心无旁骛呢?在教室里,只要一看见旁边空着的十禾的座位,我便觉得心慌如焚,完全看不进去书。回到家里,母亲忧郁地看着我一夜夜无法入睡,束手无策。她的担忧和忍耐我十分清楚。生命开始被拖进黑暗的迷宫之中,我感觉自己对所谓前途,所谓高考,已经没有任何期望。

“堇年,我担心你。你这样下去必然毁了你自己。”

我反锁房门,躺在**望着天花板。听见门后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此时是凌晨一点。

“……行,你可以不开门。你听我说。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个孩子,其中辛苦,你长大后才会明白。我只是想你能自己对得起自己。我这几十年是真正见过悲欢离合的过来人,我不可能看你这样去走弯路。这些是你听腻了的空话,只有等你自己体验到冷暖炎凉的时候你才会醒悟。就像我当初一样。”

我轻轻起来,打开门,是母亲憔悴的面容。彼此对视,我忽然心中一阵酸。

我不是不知道,每个夜晚,母亲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外,听我的动静,劝我早点睡觉;夜里过来看我是否掀了被子,怕我着凉。毕竟这些日子我几乎总是彻夜失眠,听见母亲起床并走过来,我立即关灯,闭上眼睛装作沉睡。

我能够感到母亲轻轻抚摸我的脸,为我拉好被子,偶尔自顾自说一些令我锥心般难受的话。她起身回主卧室,我却每每忍不住钻进被窝里哭,却一丝声音也没有。那天大概是想着心事没有关灯,被母亲察觉。

我紧紧抱着母亲,分明感到汹涌的泪水自胸腔底部奔涌出来。自父亲离开之后,母亲独自带着我与岁月世事周旋,日渐坚忍。多年不见她的眼泪,只见她以我成长的速度迅疾衰老。

二诊过后母亲看到我一塌糊涂的成绩,起初会失去控制地骂我,像小时候偷懒不练琴被她发觉过后遭痛打那样,后来她渐渐不了。我想那是她对我放弃希望了罢。班主任总是找个别同学单独谈话,我自然逃不脱。那日她找到我,从晚自习开始一直谈到下晚自习之后,也正好是十禾出事之后不久。我情绪极不稳定,对班主任的态度不算恭敬。可是她很和气,是长辈的姿态。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反问她,你说我有什么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一进教室看见那些不要命的“学霸”我真想吐。我真没骗您。我一看书就气紧。你说我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想好啊。

说到后来我简直泣不成声。我以为照她的脾气肯定一个耳光给我抽过来,但是她特别镇静地听我说完,她说,都骂出来,都骂出来,骂出来你就好多了……我知道你心里没别的,你就是积郁太久……好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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