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山雨(第1页)
胡瞎子亲自带着一队最精干的夜不收,在接到命令后的当天傍晚,便悄然潜至石潭谷地外围。他们没有直接进入谷地,而是在四周高处的密林中,分散选定了几个绝佳的观测点。从这里,既能俯瞰整个石潭及山壁洞口,又能监视几条进出谷地的路径。胡瞎子自己占据了一个位置最高、视野最开阔的石缝,里面垫了干燥的苔藓,身前用树枝和藤蔓做了巧妙的伪装。暮色渐沉,谷地中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蓝的阴影里。那汪暗绿色的潭水平静无波,白天翻腾的雾气早已消散,只有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依旧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对面山壁上的洞口,黑黢黢地张着,像一只沉睡巨兽的眼眶,在渐暗的天光下更显幽深莫测。一夜无话。除了偶尔掠过的夜枭和山风拂过林梢的声响,谷地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胡瞎子和他的手下轮班值守,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没有看到姜家的人返回,也没有其他任何人接近石潭。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开始在山林间生成,胡瞎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换班稍歇。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年轻夜不收突然极轻地“咦”了一声。“头儿,看那洞口……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反光?”胡瞎子立刻精神一振,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看向洞口底部。晨光熹微,洞口内一片昏暗,但在靠近洞口边缘的乱石杂草间,似乎确实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属般的反光,一闪即逝。“像是……掉了个什么小物件?”年轻夜不收猜测。胡瞎子没有回答,他保持着观察的姿势,耐心等待着。太阳渐渐升起,光线角度变化,更多的阳光开始斜射入谷地。终于,在某一刻,一缕阳光恰好擦过洞口边缘,照亮了那点反光所在的位置。那是一小块暗黄色的金属片,约莫铜钱大小,半埋在泥土和碎石里,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颜色质地……与宋知礼描述的“镇水铜尺”所用的“精铜掺合少许五金之精”似乎有些相似。难道是从铜尺上磕碰掉的?还是刘掌柜那伙人匆忙间遗落的别的什么东西?胡瞎子心中疑窦丛生。他记下位置和特征,继续耐心监视。整个白天,谷地依然平静。但到了午后未时左右,变化出现了。先是潭水。原本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那种,而是从水底某个点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中心,正是白天看到反光的洞口下方对应的水面位置。紧接着,空气中那股硫磺味似乎浓了一丝。很轻微,但胡瞎子在山上风口,嗅觉又异常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水底隐约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又像是岩石摩擦的声响。水面涟漪加剧,甚至冒起了几个不大的气泡。山壁洞口处,并无异样。但胡瞎子注意到,洞口边缘那些暗青色的规整石块,在阳光照射下,似乎比昨天看到时,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吸饱了水分。“地气不稳……水脉躁动……”胡瞎子想起宋知礼转述其师的话。难道没有铜尺“安抚”,这石潭节点真的开始出现异常了?还是说,那洞口的出现和铜尺被夺,本身就已经“激扰”了这里?他立刻让一名手下悄悄潜回大营报信,自己则继续坚守观察点。大营这边,张远声几乎同时收到了胡瞎子的急报和来自西线的最新消息。西线消息是留守鹰愁涧附近监视的夜不吃用快马送回:僵持局面在昨夜被打破!那伙被称为“疯子”的势力,在午夜时分突然从古洞中主动杀出,人数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直扑丙队一处较为突出的营地。双方爆发激烈夜战,“疯子”虽未能攻破营地,但造成丙队不小伤亡,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抢走或破坏了丙队设置在营地附近的某些器物(像是罗盘、测量杆和几个密封的箱子)。丙队大怒,今日一早开始调集更多人,似乎准备强行攻洞。而“替天军”则趁乱又往古洞方向靠近,蠢蠢欲动。西线战火重燃,且更加激烈。“丙队急于攻洞,恐怕与他们‘上头’催逼的‘大动作’有关。”李忠分析道,“‘疯子’抢走或破坏的器物,很可能就是他们用来监测或‘催动’节点的工具。他们等不及了。”陈子安则结合石潭的异常和西线情报,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推测:“总兵,各位,如果丙队在西边‘龙门’的进展受挫,监测工具又被破坏,他们会不会……转而试图利用其他已掌握的、但可能不完全受控的节点?比如……石潭?姜家刚抢到‘镇水铜尺’,如果丙队与姜家真有勾连,或者姜家愿意‘提供帮助’,他们完全可能用铜尺,在石潭做些什么!”这个推测让议事堂内气氛骤降。石潭距离大营和藏兵谷的直线距离,可比鹰愁涧近得多!而且石潭的异常已经显现。,!张远声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迅速理清思路:西线丙队受挫,可能狗急跳墙。姜家手握铜尺,态度暧昧。石潭出现不稳定迹象。清军在北隘虎视眈眈。几股压力正在无形中汇拢,而忠义军正好处于这个压力汇聚的中心区域。“我们不能等他们动手。”张远声斩钉截铁,“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步骤,至少,要让他们有所顾忌。”他看向众人:“李忠兄,大营防务交给你,按最高戒备执行。尤其注意北边清军动向,若有异动,可酌情主动出击,进行有限反击,绝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周典,藏兵谷和老君山矿场,立刻进入战时管制,减少非必要人员外出,加强守卫。物资转运暂时以隐蔽和夜间为主。”“子安,你与宋先生加紧整理所有关于节点、镇物、地气疏导的古籍和口传资料,尽快给我一份最简要的、关于如何判断节点‘躁动’程度、以及古人通常采用何种物理手段(如开渠、引流、夯实等)进行干预的概要。我们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哪怕只是皮毛。”“王铁锤,匠作区加快生产,尤其是火药和弹丸。第九门炮的退火不能停,但也要做好随时中断、将炮体转移至安全地点的准备。”最后,他看向郭六斤和刚刚赶回来报信的夜不收:“六斤,你熟悉西线情况。点一百五十名精锐,全部配备火铳和手榴弹,由你带领,即刻出发,赶往鹰愁涧外围。”郭六斤一愣:“总兵,我们去西线?介入混战?”“不,”张远声道,“你们不去鹰愁涧主战场。在距离战场五里之外,选择有利地形隐蔽驻扎。你们的任务有三:第一,监视战局,尤其是丙队的动向和‘疯子’的抵抗情况;第二,如果‘替天军’溃散或逃窜,拦截其小股,尽量抓活口,我要知道他们的详细底细和目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发现丙队有分兵向其他方向(尤其是东南,也就是朝着我们大营和石潭方向)移动的迹象,或者战场出现异常的、类似地动、浓雾等状况,立刻派人飞马回报,同时你们可视情况,进行远程袭扰,拖延他们的行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预警,其次是抓舌头,最后才是有限的袭扰。保全自身为上,绝不可陷入混战。”郭六斤肃然领命:“明白!”张远声又对那报信的夜不收道:“你立刻返回胡瞎子处,告诉他,石潭的监视继续,但再加一条:如果发现姜家人员再次出现,或者石潭、洞口出现更剧烈的异常(如水位明显变化、山石滚落、大量雾气喷发等),不必等我命令,立刻撤回,同时沿途留下醒目标记示警。”“是!”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忠义军大营和藏兵谷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效而紧张地运转起来。士兵们检查武器,加固工事;民夫加快物资搬运;匠作区炉火日夜不息;探马游骑如流水般进出。张远声走到营中最高的了望台上,极目远眺。西面群山巍峨,云雾缭绕,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古老秘密的争夺。南面,是暗流涌动的石潭和神秘莫测的姜家。北面,是磨刀霍霍的清军。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但他不能只是等待风雨降临。他必须在这风雨到来之前,看清每一片乌云的方向,甚至……尝试去拨动一丝风的方向。郭六斤的西行支队,就是他投出的第一颗探路石,也是第一道牵制索。能否在这多方绞杀中觅得生机,或许就看接下来这几日的应对了。他按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却依旧沉静,越过千山万壑,仿佛要刺破那层层迷雾。:()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