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第1页)
竹床的凉意顺着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渗进肌理,沈晏清肩头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具身体似是畏寒,指尖触到的竹面冰沁刺骨,与她穿越前那副埋首书案、苦读研习的身子,竟是截然不同的触感。抬眼望向窗外,入目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浓白的雾气如絮似纱,缠缠绕绕漫过崖边的枯松,将天地晕成一片朦胧。远处忽然传来三记低沉的鼓声,“咚——咚——咚——”,声响厚重,在空寂的谷中层层回荡,最后散在雾里,余韵悠长,搅得人心头莫名发沉。
她抬手抚上脸颊,指腹划过细腻却带薄茧的肌肤——这是常年握剑弄术的触感,绝非她前世埋首学习、执笔苦读磨出的薄茧。视线落向手腕内侧,一道柳叶状浅疤浅浅卧在白皙肌肤上,纹路熟悉又陌生。这不是她的身体,从来都不是。可意识明明是她的,从高楼坠落的窒息感、穿越异世的茫然感分毫未减,她在这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竟无缝接替了另一个“沈晏清”的位置,成了旁人眼中销声匿迹数月的魔派宗师。
“竟真的换了副身子……这穿越的路数,倒比书中写的更真切。”她低喃一声,语气里掺着几分错愕,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浅疤,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前世的日子,是数不尽的书本与笔墨,是熬不完的夜与解不开的题,到最后却落得被网暴缠身、走投无路的下场;而这副身子,顶着“魔派宗师”的名头,藏着未知的过往,周遭皆是迷雾,却偏偏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躁,透着规矩。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玄色黑袍的身影躬身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头埋得极低,甫一进门便屈膝跪地,双手交叠行大礼,声音沉稳恭谨,字字透着真切的欣喜:“属下墨影,参见宗主。您失踪三月,夜冥谷上下无一日不忧心,四处搜寻您的踪迹,今日终是在归雪岭一带感应到您的气息,将您寻回。”
宗主?
沈晏清猛地愣住,指尖还停留在腕间的疤痕上,脑海中轰然一响。失踪三个月?难怪清霜殿的归行舟与归清岚见到她时,那般警惕,那般怒目相向,原来这个“沈晏清”,竟是夜冥谷的宗主,还是个失踪了三月、被仙门传得沸沸扬扬的魔派宗主。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袍人,心底快速盘算着——看来这副身子的原主,身份远非她想象的简单。
墨影垂着头,始终不敢抬眼,见她久久沉默,只当她是刚归谷,身心俱疲,还在思索谷中繁杂事务,便又恭声禀道:“宗主,您失踪的这三月,清霜殿趁虚而入,在北境四处散布谣言,诋毁您与夜冥谷。说您是因修炼禁术走火入魔,畏罪潜逃;还说我夜冥谷暗中豢养蛊虫,修炼邪功,残害无辜修士,如今北境诸地,谈及夜冥谷,皆是避之不及,对您更是悬赏通缉。”
沈晏清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微凉的竹床沿,骨节轻叩竹面,发出清脆的轻响。她刻意端起几分沉稳,模仿着想象中宗主该有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试图掩饰自己的生疏:“畏罪潜逃?我倒想知道,我能犯什么罪,值得清霜殿这般大费周章,四处造谣生事?”
墨影身形微顿,似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如实回道:“回宗主,外界的流言,核心皆是关于噬心蛊的。他们都说,您偷取了仙门的禁术秘籍,暗中修炼噬心蛊,以活人之血饲蛊,用来精进自身邪功,还说北境近来不少修士的离奇失踪,皆是您的手笔。”
噬心蛊?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沈晏清心头炸响,让她指尖一颤,敲在床沿的动作骤然停住。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幽暗潮湿的密室,石壁上嵌着幽幽的夜明珠,层层叠叠的陶罐整齐摆放在石台上,每个陶罐上都贴着泛黄的棉纸,最醒目的,便是那两个浓黑的篆字:噬心。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密室中低头摆弄着陶罐,动作轻柔,似是在研究什么,那身影的轮廓,竟与自己此刻的模样,隐隐重合。
她捂着额头,眉头紧蹙,故作茫然地低声喃喃,试图掩饰记忆碎片的突兀:“噬心蛊……我竟记不清了。”
墨影闻声,终于抬眼,眼中满是诧异与担忧,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宗主,您不记得了么?”
沈晏清心中一动,暗道正好,顺着他的话头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与茫然,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落雪崖一遭,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脑中混沌得很。”
这话一出,墨影眼中的诧异尽数化作心疼,连忙躬身道:“是属下唐突了,宗主定是在落雪崖受了重伤,才会失了记忆。您莫急,好好休养,过往的事慢慢便会记起的。”
沈晏清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的庆幸,故作沉声道:“罢了,眼下也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先说说,这噬心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墨影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宗主,噬心蛊是您早年从一处古遗迹中寻得的古方,您这些年一直潜心研究,从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以血饲蛊、修炼邪功,而是想破解蛊中的禁术成分,用来救治谷中被奇蛊异毒困扰的弟子。只是此事您从未对外声张,才让清霜殿钻了空子,肆意造谣。”
果然与自己脑海中的碎片契合。沈晏清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带我去看看夜冥谷,再把谷中近来的事,一一细说。”
“属下遵命,宗主请。”墨影立刻应下,恭敬地侧身引路,语气中多了几分对受伤宗主的小心翼翼。
沈晏清跟在墨影身后,走出这间简陋的竹屋。屋外的风裹着淡淡的寒气,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晃动。抬眼望去,整座山谷都被层层浓郁的黑雾笼罩,日光难以穿透,天地间始终透着一股朦胧的昏暗,与清霜殿所在的归雪岭的澄澈明朗,判若两个世界。沿途的青石阶旁,每隔几步便有身着黑袍的弟子站岗,他们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双手负于身后,眼神锐利如鹰,见到沈晏清走来,皆是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口中齐呼:“参见宗主!”
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在山谷中层层回荡,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敬畏。沈晏清强压下心头的局促与不安,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模样,微微颔首致意,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她必须演好这个“失忆归来的魔派宗师”,不能露怯,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否则,等待她的,恐怕便是万劫不复。
墨影领着她穿过两道刻着骷髅与藤蔓纹路的厚重石门,石门由黑石打造,上面的纹路隐隐泛着暗黑色的光芒,透着一股肃杀与神秘。穿过石门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一片偌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黑色的殿顶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兽纹,殿门上方,一块漆黑的牌匾上,用赤金粉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夜冥殿。那殿宇的规模与气势,竟丝毫不输清霜殿的庄严肃穆,只是少了几分仙门的清雅飘逸,多了几分魔谷的神秘与威严。
刚踏入夜冥殿的大门,殿内早已等候的几个身着黑袍的人便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沈晏清时,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急切:“宗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失踪的这三月,清霜殿那些伪君子实在欺人太甚!不仅四处散布谣言诋毁您和我谷,还纵容门下弟子抢夺我谷在北境的三个据点,甚至联合念雪岭的人,处处针对我谷弟子!咱们要不要立刻出兵,与他们正面抗衡,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我夜冥谷不是好惹的!”
老者是夜冥谷的李长老,跟随原主多年,性子最是刚烈。他话音刚落,殿内其余几位长老与管事也纷纷附和,皆是义愤填膺,眼中燃着怒火:“宗主,李长老说得对!清霜殿实在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请宗主下令,属下愿带麾下弟子出征,踏平清霜殿在北境的分殿,夺回咱们的据点!”
“那些仙门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做些阴私勾当,今日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激愤,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沈晏清身上,满是期待与急切,等着她一声令下,便挥师出征。
沈晏清抬手轻摆,掌心向下,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莫名透着一股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声。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指尖不知何时摸来一枚莹白的玉佩,玉佩触手微凉,被她在指间轻轻转动,动作散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不急。”
一个“不急”,轻描淡写,却让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连性子最烈的李长老也怔住了,眼中满是不解:“宗主?这……为何不急?清霜殿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沈晏清走到殿中主位旁,并未立刻落座,只是倚着一旁的雕花木柱,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失踪三月,谷中局势本就不稳,又兼我失了部分记忆,诸多事务尚不清晰。清霜殿此刻正巴不得咱们沉不住气,贸然出兵。咱们若是真的打过去,中了他们的圈套,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转动着玉佩,继续道:“况且,我失踪的这三个月,谷中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清霜殿的底细究竟如何,那几个被抢的据点如今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概摸不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下最该做的,不是急着出兵,而是先摸清所有情况,再做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又想起墨影方才低声提及的宗主失忆之事,心中的不解便淡了几分。他们印象中的宗主,雷厉风行,性子刚烈,有仇必报,如今失了记忆,性子沉稳了许多,倒也合情合理。虽心中依旧憋着气,却无人敢质疑,毕竟沈晏清是夜冥谷的宗主,一言九鼎。
李长老回过神,躬身抱拳道:“宗主所言极是,是属下太过急躁了,竟忘了您还未复原。那宗主请吩咐,咱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先说说,我失踪这段时间,谷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沈晏清直起身,目光落在李长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长老立刻敛了神色,沉声禀道:“回宗主,您失踪后,念雪岭趁机吞并了咱们在北境的三个据点,那些据点的弟子,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逃了回来;仙门联合起来,在北境各地贴满了您的通缉令,悬赏十万灵石取您首级,如今不少江湖散修都在盯着您的踪迹,想趁机赚一笔;还有……您之前亲自培养的那批死士,有两个叛逃了,据打探,是去了清霜殿。”
十万灵石?
沈晏清挑了挑眉,心底暗自咋舌,嘴角竟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倒是没想到,我这颗脑袋,竟这么值钱。”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想起宗主失忆,怕是连自己的名头在北境的分量都记不清了,便也不觉怪异。墨影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低声提醒道:“宗主,这是他们故意抬高悬赏,想煽动江湖人士与散修对付您,搅乱我谷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