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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力竭的清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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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再峰迴到客厅,拉开最底层抽屉摸索工作证。那本证件封皮泛白,塑料壳被磨得近乎透明。指尖触到它时,有种微凉的陌生感。

二十八岁的自己在照片里:寸头利落,蓝色工装笔挺,眼神清澈得像没搅动过的湖水。他拿起笔,在照片右边重重写下:“2003。06。17-2018。10。20,幸运余额已用尽。”

写完,他將工作证轻轻塞回抽屉深处,指尖却意外触到另一个硬壳本——封面冰凉粗糙,是医院的病历本。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指尖无意识收紧,病历本封皮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诊断日期“2018年9月3日”像烙印,角落的红色印章更是刺目。诊断栏冷冰冰地写著:“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

手指开始发抖,翻到第二页。附著的ct报告单上,几行字像淬了毒的针:“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大小2。2x1。8cm,形態不规则,边缘毛糙,建议穿刺活检明確诊断。”

10月8日的住院通知单上,那枚鲜红的医院公章,灼得他眼睛生疼。章再峰握著病历本的手剧烈颤抖,指节绷得惨白,连带著薄薄的纸页都在簌簌作响。

那些被他刻意屏蔽、深埋的细节,此刻如洪水决堤般涌出:父亲在火锅店骤然捂嘴的佝僂身影;母亲快步上前拍背,转身时眼底那抹仓皇;李建国的提醒……

原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守著这个秘密。只有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不是被蒙蔽,是他自己选择了“朝下看”——眼睛死死盯著晋升名额和眼前那点蝇头琐事,刻意地、用力地忽略掉身后父亲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愧疚,沉重如铅,沉沉地坠在胸口,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天光终於艰难地刺透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陈晚揉著胀痛的太阳穴推开书房门,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

刚走到客厅,便看见章再峰坐在餐桌前。父亲的病历本平摊在他面前,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封面上反覆摩挲,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她刚吐出一个字。

“我陪爸办住院手续。”章再峰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截断了她的话头,“先做穿刺,后续我来安排。你专心评职称,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他说完,起身走向卫生间。他站在镜子前,审视著里面的男人:眼袋松垂,法令纹深刻,下巴的线条已有些模糊,眼底堆积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算了”的妥协。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沿著皮肤蔓延,像电流激醒了昏沉的神经。再拍第二下时,他盯著镜中那双被冷水激得泛红、却终於有了焦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低语:“章再峰,朝上看看。”

镜中人满脸水珠,狼狈不堪,但那种浑浑噩噩的“算了”的颓丧气,仿佛被这冷水冲刷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几分久违的、带著痛感的清醒。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赵伟的对话框。这一次,指尖没有半分犹豫和反覆刪改,利落地敲击屏幕,字句如钉:“危楼项目,我负责技术攻坚,你协调对接各方资源。分工明確,效率至上。”

臥室外,熟悉的烟火气正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陈晚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发出沉闷的嗡鸣;儿子章锦洋揉著眼睛从臥室出来,低头在沙发缝里找校服外套;阳台传来父亲极力压低的咳嗽声,手掌紧紧捂著嘴,生怕惊扰了家人;母亲捧著厚外套跟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忧心:“降温了,加衣,千万別著凉……”

这个清晨,与过往无数的清晨並无二致,却在细微的褶皱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破局前那缕微弱却执拗的光。

桃州市的清晨,天光透亮,天空是温润的淡青。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街角早点铺的蒸笼正喷涌著大团大团的白气,油条浓郁的焦香混著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命运的帐单,此刻终於无比清晰地摊开在他眼前。接下来,唯有躬身入局,坦然承受。

陈晚七点四十分將车停进桃州学院停车场。这辆白色polo开了七年,里程刚过十万,车漆早已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夹著讲义,快步走向教学楼,黑色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格外冷硬、急促。

第一节课是《教育原理》,大二,301教室。陈晚提前十分钟抵达,打开多媒体设备,插入u盘。电脑屏幕慢悠悠地读取文件,进度条蜗行牛步,像极了她那陷入泥沼、寸步难行的职称之路,缓慢得令人窒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瞥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起皮,额角竟赫然藏著一根刺眼的白髮,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她几乎是本能地、带著一丝仓皇的狠劲,迅速伸手將它拔掉,仿佛要抹去一个暴露软弱的证据。

八点整,学生陆续走进教室。桃州学院是二本院校,学生大多来自本地和周边地区,脸上带著一种“不算拔尖却绝不认命”的倔强。

陈晚向来对这样的孩子有份特殊的亲近,因为他们身上有自己当年的影子——靠著苦读拼出一条路,攥著一点微光就拼尽全力往前拱。可此刻,她无暇感怀,脑海里塞满了论文修改、课题申报、课时量核算的冰冷数字。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教育目標的分类学。”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標题,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空旷。“打开课本第127页。”

九十分钟的课,她紧凑地讲了八十分钟,预留十分钟提问。然而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只手愿意举起。她无奈地点了个名,后排一个男生慢悠悠站起身,支支吾吾复述了几句她刚讲过的原话,连语序都没打乱。

陈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如果每人敷衍一分钟,累积的无效时间將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这些多出来的时间,没有分毫额外补贴,也无法计入教学业绩,只像无底洞般吞噬著她本已枯竭的精力。

系里给她钉死了固定课时:10节——4门必修,2门选修,分摊到每周五天,几乎天天连轴转。每节课45分钟,意味著每周要在讲台上持续输出整整七个半小时的声波与体力。

而学院教师的平均课时才8节,多出来的那2节,被系里轻飘飘地归为“基础工作量”。理由总是冠冕堂皇:系里“师资力量紧张”,无人能顶;“评副教授需要亮眼的教学业绩”,多上课是为她“铺路”。

系主任王教授每每语重心长:“小陈啊,课多,说明你不可或缺。”

“不可或缺”——这个词一直像一块沉重的铅牌,沉甸甸地掛在她脖子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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