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雪落同心(第1页)
2019年1月8日凌晨,桃州市又开始下雪。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覆过屋顶、路面,不到中午便积起没过脚踝的厚雪,脚下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转瞬又被新落的白雪温柔覆盖。
整座城市褪去了往日的车流喧囂,只剩雪落的簌簌声,裹著刺骨的寒意,將天地间晕染成一片苍茫静謐。
章再峰和陈晚,就在这一天,各自以沉默而坚定的行动,划下过往委屈的句点,也埋下了改写生活轨跡的种子——而这份直面不公的勇气,底色从来都是家人沉甸甸的陪伴与支撑。
下午天將黑未黑,暮色初合的时分,章再峰迴到家里,他径直走到书柜底层,蹲下身取出那个边角斑驳的铁盒——那是他藏了许久的底气,里面锁著赵伟负责的项目所有造假数据与真实数据的比对稿和复印的图纸,每一张图纸上都密密麻麻標註著观测点位的沉降偏差,墨跡深浅不一,藏著他深夜伏案核对的身影,也藏著他隱忍已久的不甘。
此前碍於赵伟的后台和父亲的病情,他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公,默默收集证据,忍气吞声,如今已无退路,他不想再忍。
赵伟的挑衅、刘副主任的敷衍、父亲病床前的愧疚,所有喧囂都被窗外的大雪滤去。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翻涌,只剩一片沉静的篤定,像大雪覆盖大地般,不声不响却不容撼动。
他將图纸仔细复印两份,一份留作后手,一份叠得整齐,装进空白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只用黑笔郑重写下“市纪委亲启”,下方一行小字:“开发区项目数据造假,涉及重大安全隱患”。
裹紧厚重的羽绒服,推门而出的瞬间,大雪瞬间扑了满脸,冰冷的雪沫子粘在脸颊上,寒风颳得耳朵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澄澈与平静。
他用滴滴叫了辆车,慢慢往城市另一边的的邮局驶去,下了车,脚下的脚印刚落下,便被新雪悄悄掩埋,连呼出的气息,都凝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站在邮局门前的信筒前,他压低帽檐,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左右环顾片刻,確认周围没有行人注意,才快速將信封投进去。
“老子忍了你们够久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將信封塞进投递口。
指尖触碰冰冷信箱的那一刻,没有天崩地裂的快意,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像终於卸下了压在胸口的巨石。
他转身就走,老父亲还躺在医院里,得赶紧过去。
等车的片刻,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声音浑厚而缓慢,穿透风雪,在静謐的夜里迴荡。
章再峰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父亲总会带他到铁路边看火车,看那些载满煤炭或旅者的列车呼啸而过,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雾里……
看雪片无声落在肩头、发间,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忽然觉得这场大雪,像一道温柔而坚固的屏障,隔开了职场的腌臢齷齪,也让他牢牢守住了心底的底线——对抗不公,未必需要声嘶力竭,沉默的坚守、无声的反击,有时更有千钧之力。
而这份坚守的底气,从来都离不开家人的牵掛与默默支撑。
同一时间,陈晚正在桃州学院的办公楼里,面对著系主任王教授的劝说与隱晦施压。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暖得人有些昏沉,却始终暖不透陈晚心底的寒凉。王教授坐在对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语气里满是敷衍:“陈晚,论文事我们都清楚,刘教授是学院的学科带头人,根基深,你低头道个歉,服个软,这事就算过去了,论文、课时、职称后续都好商量。別太固执,钻牛角尖,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也让大家都不好看。”
陈晚垂眸看著桌角,这些日子,论文被抢、申诉无门、兼职收入中断,哪怕受尽委屈,她都未曾动摇;可每当想起章再峰,顶著满身压力,一边奔波於工地与单位之间收集证据,一边往返医院悉心照顾亲,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愈发消瘦,她的心就像被细细的针扎著,密密麻麻地疼。
窗外的雪正下得紧,透过冰冷的玻璃落在窗沿,积成薄薄一层,寒意顺著窗缝悄悄渗进来,反而让她愈发清醒,愈发坚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隱忍与退让。
她缓缓抬眼,目光直视著王教授,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王主任,我没错,所以我不会道歉。”
顿了顿,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决绝,“那篇论文,是我熬了无数个深夜,一字一句打磨出来的,是我耗费了近一年的心血与精力,不是刘教授隨口施捨就能夺走的。至於工作,这学期剩下的课,我会按时上完,但今后的选修课、兼职培训,我不会再接。我想多陪陪儿子,也多陪陪那个快被这些破事逼疯的丈夫。”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声响,格外刺耳。
王教授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隱忍、逆来顺受的陈晚会如此决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轻轻摆了摆手:“你好自为之吧。”
陈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办公室。
推开楼门的瞬间,大雪迎面而来,落在脸上带著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浑身轻鬆。她不再纠结於学术圈的虚名与不公,此刻只想回到那个被烟火气包裹的家,和章再峰並肩站在一起。
章再峰寄出信后,第一时间折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