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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技术科的早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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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在桃州市的周一褪得比周末时更为利落,宛如熬到第二遍的米汤,稠稠的,却並不滯涩。街对面的早点摊里,白气悠悠地穿雾而来,那白气裹挟著葱花与油条的香气,在微凉的风里渐渐散成细碎的暖意,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腔。像极了章再峰过了十五年的日子,表面看著清晰明了,实则浑浑噩噩,就连那诱人的香气,都仿佛近在咫尺却又抓不住分毫。

章再峰骑著他那辆有些陈旧的雅迪电动车,在八点五十五分,分秒不差地拐进了公司大院。那电动车的车轴,早该上油了,每转动一圈,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低沉而冗长,好似关节退化的老人在低声嘆气,在这清晨的静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章再峰的耳膜。

技术科在二楼东侧,是由三间办公室打通而成的一个大间,里面规规矩矩地摆著八张深棕色的办公桌。章再峰的位置靠窗,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最为开阔,能將大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可这位置也最靠里,当年,老领导李建国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笑著说:“年轻人多晒晒太阳好补钙。”一晃眼,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阳光日復一日地洒在桌面上,竟晒出了细密的裂纹,一道道,如同章再峰额头上日渐深刻的抬头纹,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触手便是满满的沧桑感。

桌面的一角,压著一块磨花的玻璃,玻璃底下垫著一张泛黄的《行为规范》。那纸边早已捲成了波浪形,仿佛被十五年的时光反覆揉搓过一般。玻璃下压著的,还有他刚入职时的青涩与懵懂,是曾经以为“多干实事就安稳”的执念,如今,这些都跟著那捲曲的纸边一起,没了往日的锋芒,再也立不起来了。

“章工,早。”赵伟已经到了,正端著个陶瓷咖啡杯,稳稳地站在印表机旁。他一身熨帖的浅灰色工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配著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那领带结打得標准又饱满,左胸还端正地別著一枚亮闪闪的司徽。章再峰总觉得这小子的装扮规整得有些刻意,就连衬衫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不像是浸淫多年的老人,倒像是刚通过竞聘、急於站稳脚跟的新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紧绷的劲儿。

“早。”章再峰应著,顺手把公文包放在了桌上。他打开公文包,里面除了钥匙、证件、银行卡、水杯,就只有一本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小说《断头女王》,页脚还夹著片乾枯的银杏叶——是去年深秋在公司院子里捡的,那时还没听说什么改革的风声——书页边角都有些微微捲起,仿佛在诉说著被冷落的时光。

公司规定是九点上班,可赵伟几乎每天八点就到,雷打不动。一到科室,他就开始处理邮件、整理材料,还会细心地给科长的紫砂茶壶续好热水,甚至会提前把当天要传阅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好,用不同顏色的便签做上標记。那些討巧的细节,章再峰十五年前也做过。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工作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直到干到第三年,他才渐渐明白,李建国根本不在意是谁续的茶,他的目光只紧紧盯著图纸上的数据。从那以后,章再峰便不再做这些表面功夫了,一门心思扎在技术里,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坐到退休。可看著赵伟忙碌的身影,他忽然慌了神:当年的坚持,是不是错了?公司的门道,他原以为早摸透了——多干实事,少作虚功,比啥都顶用。可现在,这门道好像不灵了。

“oa又来新消息了。”赵伟把刚列印好的邮件递了过来,纸张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还用曲別针別著一张便签,上面写著“急件”二字,字跡工整有力。“是关於开发区厂房改造项目的意见反馈,批示让咱们技术科牵头,十点前出个正式回復。”

章再峰接过纸张,快速地扫了一遍。这是一封匿名信,信里直指改造方案的结构安全係数不达標,还精准地点出了混凝土强度等级、抗震防烈度等几个关键指標的爭议点,通篇都是专业术语,显然是业內人士所写。他的眉头微微一皱,语气篤定地说:“这方案我们前后审了三遍,每一项数据都仔细核对过,还附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肯定没问题。”

“既然材料转下来了,”赵伟笑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稳妥,“咱们就得按流程出份书面答覆存档,才算尽到责。要不我先起草初稿,重点把审核依据和检测结论说清楚,您再把关定稿?”

话说到这份上,章再峰自然没法拒绝。他点点头,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台旧电脑。那开机画面还是系统默认的蓝天草地,用了十五年,屏幕边缘已泛出淡淡的黄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反观赵伟的电脑,是单位去年刚统一配置的新款,设的是深色模式,桌面乾净得只剩几个工作文件夹和待办事项清单,像刚完成系统初始化似的,透著一股利落劲儿,和章再峰那台老旧的电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室里人渐渐多了。张姐慢悠悠晃进来,胳膊搭著工装外套,手里拎著热乎的豆浆油条,进门先把司徽端端正正別好,才安安稳稳落座;刘工步子急些,夹著半块凉烧饼,边走边擦嘴角的芝麻,工装裤膝头沾著点灰——昨儿跑现场勘查蹭的;老马最从容,端著只旧搪瓷杯,杯身“安全生產人人有责”的红字褪得浅浅,杯沿沾著圈茶渍,杯底茶叶末积了半指厚,轻轻一晃,沉在杯底纹丝不动。都是十几年的老面孔,连最年轻的赵伟,也扎扎实实在这儿待了五年。可章再峰总觉,这小子身上藏著股不属於国企的锐劲儿——像王磊餐馆里来做兼职的大学生,眼里揣著藏不住的“往上走”的急切,和当年只求安稳度日的自己,全然是两副模样。

例行晨会准时开始。科长老周是出了名的笑面佛,开会必泡一杯浓茶,那茶杯是紫砂的,表面泛著温润的光泽,像是承载了无数的岁月故事。他讲话向来不超过十分钟,主打一个“点到为止”。可今天他却破了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说道:“说两件事,都跟大家息息相关。第一,改革的风声大家都听到了,正式方案很快就会下来,核心是『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要推行市场化用工机制。这段时间大家別传谣、別信谣,干好本职工作才是立身之本。第二,开发区厂房改造项目上级很重视,赵伟你牵头,章工配合,儘快把答覆弄出来,要拿出咱们技术科的专业水准。”

章再峰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的裂纹,那裂纹粗糙的触感顺著指腹传来,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周这是把项目主导权交给赵伟了。他的指尖在桌面裂纹里蹭了蹭,木刺的涩意顺著指腹爬上来,让他不禁微微皱眉。赵伟的目光就落在他后背上,不重,却像沾了水的纸,贴得发闷。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可又觉得没必要,肩膀垮下来时,刚好撞见窗外秋风卷著枯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刮擦声,那声音仿佛也刮进了他的心里,泛起一阵痒与涩。

散会后,赵伟特意走到章再峰桌前,脸上掛著诚恳的笑容,语气谦逊地说:“章工,您在结构安全这块经验太丰富了,是咱们科的老专家。这个项目我得多跟您学习,后续方案的技术细节,还得劳您多把关。”

“互相学习。”章再峰淡淡地应了一句,拉开抽屉摸出半盒细枝红塔山。办公室明文禁菸,但他有个不成文的特权——当年李建国特批的,说技术岗费脑子,允许在指定区域抽。这特权,曾是他在单位里的一点小体面,如今却像个笑话。他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吸菸区,墙上贴著“吸菸有害健康”的標语,下面还压著张塑封的《吸菸区使用规定》,红印得醒目,像一道道规矩,把人圈得死死的。打火机“咔”地一声,火苗舔舐菸捲,焦糊的菸草香混著走廊里消毒水的冷味漫开来。他吸了一口,菸丝燃烧的滋滋声里,楼下黑色轿车的轮廓在烟雾中忽明忽暗,那些烂熟於心的车牌数字,像刻在烟纸上的纹,风一吹就颤。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烟纸,看似结实,实则经不住一点风雨,十五年的安稳,原是易碎的泡沫。

赵伟不抽菸,却跟了过来,手里还端著那杯咖啡,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状似隨意地问:“章工,我听老马说,您是非典那年进的单位?”

章再峰弹菸灰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说:“嗯。”

“那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赵伟的语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別的什么,“我们那届研究生,挤破头才考进国企。现在都是市场化招聘,笔试、面试层层筛选,比考公务员还难。”

“是幸运。”章再峰吐出一口烟,白雾在秋风里很快散了,像从未存在过。他想起2003年的夏天,那场改变命运的“幸运”——那年正在推进主辅分离改制,就业压力大得嚇人,能进这样的单位,简直是端上了铁饭碗。那时的他,攥著入职通知书,觉得这辈子都稳了,不用慌,不用抢,守著技术就能过好小日子。可如今,这只捧了十五年的铁饭碗,竟也生了锈,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响——那是安稳碎掉的声音。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的“幸运”是不是一场误判?那些年熬过的夜、算过的数据、守过的规矩,在时代的变化面前,到底值不值?秋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他不知道这场改革会把自己吹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把半老骨头,还能不能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回到办公室,章再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著窗外发呆。窗外的阳光洒在大院里,照在那辆有些破旧的电动车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里安稳地度过一生。可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改革的风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而赵伟的出现,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那个可以隨心所欲的年轻人了。

他拿起那本《断头女王》,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裂纹上,那些裂纹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奈和迷茫。他伸手摸了摸那磨花的玻璃,玻璃下的《行为规范》早已泛黄,就像他曾经的梦想,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这时,赵伟拿著列印好的初稿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掛著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章工,这是我起草的初稿,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章再峰接过初稿,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划动,做著標记。赵伟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看完初稿,章再峰放下纸,缓缓地说:“整体思路是对的,但有些地方还需要再完善一下。比如在审核依据这部分,要更详细地说明我们审核的標准和流程,让答覆更有说服力。”

赵伟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章工说得对,我这就去修改。”

看著赵伟离去的背影,章再峰不禁嘆了口气。他不知道,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自己还能在这个岗位上坚持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眼前的工作,哪怕只是为了那曾经以为的安稳,哪怕只是为了那已经渐渐远去的梦想。

窗外,秋风依旧吹著,枯叶在风中飞舞,仿佛在诉说著这个世界的无常。而章再峰,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守著那张布满裂纹的桌子,守著他那已经不再安稳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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