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午夜的课题申报书(第1页)
夜已深,万籟俱寂。陈晚家,那间小小的书房,却如同夜空中最倔强的星辰,依旧亮著刺眼的白光。
陈晚坐在那张有些陈旧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电脑屏幕上。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略显疲惫却又透著坚毅的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面前的word文档已经又迭了一版,原本“课题申报书-修改版3”的文件名,不知何时已被她缓缓拖动滑鼠,逐字修改成了“省青年项目申报书-初稿”。
每一个字符的改动,都像是在她本就沉重的心上又压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文件名的变动里,满满全是高校青椒那无奈的內卷。
窗外一片寂静的黑暗,夜风吹过,吹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是黑夜在低声诉说。陈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呆呆地望著窗外,思绪飘远。
刘教授画的饼就那样明晃晃地悬在眼前,那所谓的“机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坑——大概率又是替人做嫁衣,可她没的选,只能硬著头皮跳。
在高校这个看似充满知识光芒与人文气息的圈子里,生存逻辑就是这么现实而残酷。没名气没资歷的时候,你根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过就是一块可供隨意压榨的资源;只有熬到有名气了,才有资格站到那张分配资源的桌子旁,分得一杯羹。
陈晚在这高校圈这些年,早已摸透了这套规则,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逃不开被裹挟的命运,就像一只被捲入漩涡的船,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摆脱那股强大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將目光拉回到电脑屏幕上,开始疯狂地扒拉近五年省青年项目的获批名单。手指在滑鼠滚轮上快速滚动,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扫视。终於,她发现了一个门道:但凡沾点“地方特色”的选题,通过率直接飆升三成。
她手头的这个“桃州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干预模式”选题,简直就是精准踩中考点。然而,她卡在了“前期成果”这道坎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前期成果,这选题就像建在沙滩上的房子。
就在这时,刘教授“雪中送炭”的消息来了。他说能把她的选题掛在自己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下,算个子课题凑数。
陈晚听著,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代价呢?她得包圆所有调研、数据收集分析的脏活累活,最后成果共享、数据共享——说白了,就是她拿命熬,刘教授坐收署名权,典型的“打工人出工,老板摘桃”。
这话一下戳中了陈晚的痛处,去年那篇被抢的论文瞬间浮上心头。她还记得,那时候她熬了整整三个月,从文献梳理到实证分析,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她常常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累得眼睛布满血丝,头髮掉了一把又一把。可结果呢,刘教授就改了个標题、加了段空话前言,直接把自己標成第一作者。
她不服气去申诉,学院领导反倒和稀泥:“小陈啊,搞学术要懂团队协作,別揪著个人得失不放。”陈晚想起当时领导那副敷衍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刺痛。
个人得失?她失去的是评副教授关键的一篇核心论文,离晋升门槛又远了一大步;得到的却是“不懂事”“爱计较”的標籤,在院里成了隱形的异类。
此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僵著,跟悬在悬崖边似的,动一下就可能万劫不復。写,就是重蹈覆辙,再次陷入那无尽的痛苦与不公;不写,晋升之路直接卡死,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她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挣扎,嘴唇被咬得泛白,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著。
正纠结著,她想起章再峰的话:“老婆,爸的病歷我看见了,这周你忙,我陪他办住院。”没有抱怨,没有崩溃,就只是平铺直敘的陈述。可陈晚比谁都懂,那个习惯“朝下看”、遇事就想躺平的男人,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硬著头皮往上冲了。她仿佛能看到章再峰说这话时,那无奈又坚定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又想起儿子那句念叨:“我想要你们別这么累。”孩子哪是不懂,只是憋著不说。他们这个家,就像三个掉在水里的人,各自在水里扑腾挣扎,都自顾不暇,连伸手拉对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陈晚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落下,在键盘上飞快翻飞,文献综述、研究设计、创新点、预期成果……敲击声密集如雨,像在弹奏一首明知结局却不得不赴的命运狂想曲。每一个字符的敲击,都像是她在与命运抗爭的吶喊。
凌晨两点,申报书初稿总算搞定。陈晚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感受著这一刻的疲惫与满足。
她赶紧存档,发去自己邮箱备份——吃过一次亏,就得把所有后路堵死。她可不想再经歷一次成果被抢的痛苦。
站起身走到窗边,桃州市的夜色把所有的狼狈不堪都裹了进去。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著零星灯光,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碎星,那是和她一样在深夜硬扛的人。
陈晚静静地看著那些灯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共鸣,仿佛看到了那些同样在黑暗中奋斗的身影。
忽然就很想章再峰,不是要他帮忙解决难题,就只是想被他安安静静抱一下,汲取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转身轻轻推开臥室门,屋內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內的轮廓。男人已经睡得很沉,手里还攥著那本《cad教程》,书页都没合上。
陈晚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子,静静地看著章再峰。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眉头微微皱著。她轻轻抽走书,关掉檯灯,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下,生怕吵醒他。
章再峰的呼吸又沉又稳,裹著中年人才有的疲惫感。陈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层没刮乾净的胡茬硬邦邦地扎手,跟这日子似的,粗糲又没处躲。
“对不起。”她对著黑暗轻声说,分不清是说给丈夫听,还是说给自己。对不起,把压力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对不起,忙著课题和课时,连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对不起,连你的生日,都被爭吵搅得一团糟。
可对不起顶个屁用,能评职称吗?能抵房贷吗?能治病吗?有用的只有那封申报书,只有够数的论文,只有那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副教授职称。陈晚在黑暗中轻轻嘆了口气,又悄悄起身回了书房。
她打开邮箱,给刘教授写消息:“刘老师,省青年项目的事,我想跟您详细请教下,明天您方便吗?”发送时间定格在02:23。
电脑关了,可脑子里的噪音却停不下来。课题、论文、课时表、儿子的成绩单、丈夫的焦虑、房贷信息、公公的病歷……这些事儿在脑子里搅来搅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黏糊糊地堵得人喘不过气。
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4节课要上,她垮不起。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眼睁睁看著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五点半,她就撑著身子坐了起来,新的一天拉开序幕,那些没卸下来的重负,还得接著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