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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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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暖阁内,炭火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却驱不散雍正眉宇间那团因南国消息而凝聚的、愈发沉郁的阴云。图里琛风尘仆仆,刚从广州查案归来,黝黑精悍的脸上犹带着岭南的阳光痕迹,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疲惫。他卸了甲,只着一身寻常武官便服,正躬身向雍正与我详细禀报。

“……皇上,娘娘,奴才此次奉旨赴粤,明查暗访,历时三月有余。这广州上下,从粤海关到市舶司,从十三行到地方有司,能伸手的衙门,能经手的吏员,乃至那些挂着‘官商’名头的行商……”图里琛的声音因激愤而有些沙哑,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奴才不敢说一个干净的都没有,但十之八九,怕是都不干净!能独善其身、纤尘不染的,凤毛麟角!也难怪近年来,十三行那边洋商、华商怨声载道,沈自山大人的天津海关甫一设立,诸多外商便闻风而动,纷纷转往天津。这十三行,看着是日渐萧条,生意凋零,可奴才看那账目底下,分明是根子烂了,人心散了!”

雍正靠在炕上,手中捏着一份图里琛带回来的密折抄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图里琛继续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那些行商,还有与他们勾结的官员,家中所藏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奴才带人抄检了几家,那场面……说句大不敬的话,奴才当时看了,都暗暗吃惊!差点以为,他们不是在做生意、当官,是直接把广东的藩库、甚至朝廷的国库,给搬回家了!一个小小的市舶司书办,家中竟能起出价值数万两的珍玩;一个看似寻常的行商,在顺德、番禺等地隐匿的田产竟达千亩之巨!这般蛀空蚀本,若无广州知府、乃至广东巡抚这般封疆大吏的纵容、包庇,甚至暗中分肥,他们何敢如此?又何能如此?”

“广东巡抚……杨文乾……”雍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份密折捏碎。杨文乾是他颇为倚重、曾认为“才具优长”的能臣,如今却成了这塌方式腐败的关键一环。这不仅是贪污,更是对他识人用人的巨大讽刺与背叛。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我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自天津海关设立、沈自山屡屡提及海关审计之难与潜在舞弊手法后,我便对广州这个最早、最大的通商口岸的吏治状况有所猜测。如今图里琛的汇报,不过是证实了最坏的设想。

“皇上,图将军,”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将雍正与图里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们且先莫要只盯着这些蠹虫贪墨了多少,也想想,他们何以能贪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让图将军都觉‘抢了国库’?除了其个人贪欲与上官包庇,这广州一府,乃至广东一省,知府、巡抚手中掌握的权力,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权力太大?”雍正目光一凝,从盛怒中稍稍抽离,陷入思索。

“娘娘此言……切中要害。”图里琛闻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接口道,语气带着他作为一线查案人员的深刻体会,“奴才在粤查案时,亦深有所感。广州知府,名义上只管一府,然其地处通商口岸,海关、市舶、十三行、乃至水师、地方治安,或多或少皆与其职权相关,或受其影响。广东巡抚,更是一省军民政务总揽,钱粮、刑名、官吏考成、乃至对外交涉,权力集于一身。他们若想在某项事务上动手脚,或为某人行方便,往往能够调动多方资源,绕开、或压制可能的监督。这权力一旦失去有效制衡,又遇到巨大的利益诱惑,便如同开闸的洪水,想不腐败,都难。”

雍正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划动,脸色愈发凝重。他本就是极敏锐、对权力运行洞察入微的君主,经此一点拨,许多模糊的症结骤然清晰:“皇后与图卿所言,令朕豁然开朗。以往只道是吏治不清,用人失察。如今看来,这知府、知县,乃至督抚,手中权力的确过重。日常行政,由其决断;钱粮赋税,由其征收支用;诉讼刑名,由其审断;官员僚属,多由其举荐考核……这等权力,集中于一人之身,说其是‘百里侯’、‘土皇帝’,毫不为过。一旦其心不正,或被利益腐蚀,则一府一县,甚或一省,便可能成为其予取予求的私产,国家法度,形同虚设。广州之弊,根源或许正在于此。”

图里琛重重抱拳,深以为然:“皇上圣明!正是此理!奴才在与甄远道甄大人交割广州案人犯、卷宗时,甄大人曾对奴才感慨,说这一大批人犯,牵连甚广,案情复杂,大理寺怕是得忙活好一阵子了。奴才当时便问了句,‘甄大人,可是相当麻烦?’”

他模仿着当时的语气,继续道:“甄大人摇头苦笑,说:‘麻烦自是麻烦,但更令人忧心的,是此案暴露出的地方司法之弊。京城还好,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分权制衡,专人专事,办案总还讲个章程专业。可到了地方,尤其是府县,往往就是知府、知县一人,带着几个刑名、钱谷师爷,便将行政、钱粮、诉讼、乃至教化一把抓。是谓眉毛胡子一把抓。’”

“眉毛胡子一把抓……”雍正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正是。甄大人又说,”图里琛看着雍正,说出了一句极为精辟的感悟,“‘按照我的经验来说,样样都管,往往也意味着样样不精。知府知县或许精通经义文章,于刑名律例、钱粮审计、乃至工程营造,未必是行家。他们依赖的,是手下的胥吏、师爷。而这些人,又往往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或是花钱捐纳、缺乏专业训练的庸才。即便主官本人清廉正直,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对如此庞大繁杂的事务,面对手下可能的欺瞒与专业性舞弊,他又能洞察多少?防范多少?这贪腐的土壤,本身就不小。权力过于集中,而监督、制衡、专业分工又跟不上,便是给贪墨预留了巨大的空间。’奴才觉得,甄大人此言,一针见血。”

雍正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急促地踱了几步。炭火将他来回走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仿佛他内心激烈翻腾的思绪。

“样样管,样样不精……权力集中,监督不足,专业不逮……这岂止是广州的问题?这是我朝地方治理的通病!”雍正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凛冽,之前因具体贪墨数额而起的暴怒,已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具全局性的危机感与改革决心所取代,“图里琛,你带回的消息,还有甄远道的这番感慨,让朕看得更清楚了。不解决这知府、知县权力过大、过杂的根本问题,光是抓几个贪官,查几桩案子,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只要土壤还在,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一茬,甚至更加隐蔽狡猾!反腐,反到最后,恐怕还是越反越腐!明朝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那句由陈宏谋在殿试上引发、又经其本人在人文学院深入阐述的理念,在此刻的雍正心中,已与广州血淋淋的现实彻底交融,化为了无可动摇的治国信条:

“陈宏谋说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话,一点都没说错!以前朕或许觉得是书生理想之言,如今看来,这是救时之要,固本之基!不给地方官的权力套上制度的笼头,不将那些过于集中、容易滋生腐败的职权拆分开来,明确边界,加强监督,引入专业,则吏治清明,终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他转向我,目光灼灼:“皇后,天津海关设审计局,是分其财权之监督;陈宏谋提人文学院,是规训其用权之心。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地方行政、司法、钱粮、乃至治安之权,都需重新梳理,该分的分,该专的专,该监督的必须有独立、有效的监督!这或许要触动千百年的官制积习,但势在必行!使团即将出发,让他们也仔细看看,西洋诸国,是如何划分地方权力,如何建立制衡与监督体系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所用!”

他又看向图里琛:“图卿,广州一案,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联合会审,从严从速,绝不姑息!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此案不仅要惩处贪官,更要成为我朝整顿吏治、厘清地方权责的开端!你此番辛苦,朕记下了。”

“奴才遵旨!定不负皇上重托!”图里琛肃然应道。

看着雍正那因彻悟与决心而显得格外清亮锐利的眼神,我知道,一场比单纯反贪更为深刻、也更为艰难的变革,已在这位锐意进取的帝王心中,正式拉开了序幕。广州十三行的腐败脓疮,不仅刺痛了朝廷的颜面,更成为了一剂猛药,让雍正和这个帝国的核心决策层,开始直视千年帝国地方治理中“权力过于集中”这一结构性顽疾。而“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这句最初源自新科状元之口、带着理想色彩的话语,正迅速与冰冷的现实碰撞,即将转化为具体而微、可能触动无数人利益的制度改革尝试。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阻力重重。但至少,方向已经指出,决心已然下定。这艘古老而庞大的帝国航船,在试图调整帆索、面对外洋风浪的同时,也开始艰难地审视和修补自身那已有些朽坏、权力配置失衡的舱室结构。未来是沉是浮,或许便系于这自我革新的勇气与智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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