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与人心(第1页)
京师大学堂“人文学院”的匾额刚刚挂上,墨迹犹自散发着淡淡的松烟清香。那匾额用料寻常,字体却端正挺拔,一如其倡导的理念——不尚浮华,但求根基。陈宏谋正站在檐下,仰头端详着这块象征他新职责起点的牌子,神情专注,仿佛在掂量其字面之下千钧的重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陈宏谋闻声回头,见是宝亲王弘历信步走来,连忙转身,习惯性地便要躬身行礼——对方是皇子,更是亲王,礼不可废。
“陈先生不可!”弘历却抢先一步,疾行上前,双手虚扶,脸上带着明朗而诚挚的笑意,硬生生拦住了陈宏谋下拜的动作。“在这京师大学堂,您是师长,我是学生。学生见了老师,哪有让老师先行礼的道理?该是学生向老师行礼才是。”
他说得自然坦荡,毫无矫饰。话音未落,已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向陈宏谋拱手,行了弟子礼:“学生弘历,见过陈先生。恭贺先生人文学院肇建。”
这一番举动,倒让陈宏谋微微一怔。他虽知这位四阿哥在学堂中向牛顿、汤执中等人求学时颇为恭谨,但对自己这新设的、尚无显赫功绩的“人文学院”山长也能持礼若此,且言语间将“师生”名分置于“君臣尊卑”之前,确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度与对学问本身的尊重。他心中感佩,也不再拘泥虚礼,侧身受了半礼,还礼道:“王爷折煞微臣了。学堂之内,教学相长,臣亦当向王爷请教。”
弘历直起身,目光已好奇地投向那块新匾,又扫过尚显空荡的院落厢房,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陈先生,这‘人文学院’的牌子是挂起来了,可这‘人文’二字,包罗万象,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在其中。先生既受皇阿玛和皇额娘重托,主持此院,想必胸中已有丘壑。不知先生对此院要传授的‘人文’,有何特别的理念?与那翰林院、国子监所授经义文章,可有不同?”
他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陈宏谋请弘历至一旁刚布置好的简朴书斋中暂坐,剪秋早已机灵地奉上清茶。陈宏谋沉吟片刻,似在整理思绪,方才缓缓开口:
“回王爷,理念二字,不敢当。只是些近日与牛顿爵士、汤执中先生交谈,及面圣聆训后的粗浅思虑。”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王爷问道,与翰林院、国子监所授有何不同。确乎不同。彼处所重,在文章制艺,在经典注疏,在科举晋身之学问。固然是根本,不可或缺。然则,臣近日与西儒探讨,观其政制、法律、乃至学术体系,再反观历代治乱,尤其是……吏治积弊,深感有一事,其紧要或更在文章之上,其复杂深微亦远甚。那便是——人心。”
“人心?”弘历重复道,目光专注。
“正是,人心。”陈宏谋点头,“王爷在庆阳,亲历冤狱,目睹贪腐。当知人心之偏私、之贪婪、之畏强、之诡诈,足以使法纪废弛,使良政扭曲,使冤苦横行。牛顿爵士可算清炮弹轨迹、汤先生可辨万物之理,然人心之莫测,欲望之难填,权力之腐蚀,又岂是数理公式、格物实验所能尽数衡量、轻易化解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渐深:“故此这人文学院,所探究者,首要便是这人心之深度、之复杂、之幽暗与光明。但仅仅探究与理解,还不够。文以载道,这‘人文’之‘文’,在臣看来,更有一层关键作用——便是以文化人,以道理,以制度、以规训,来限制、引导、乃至驯服人心中那些可能僭越、可能膨胀、可能为恶的阴暗之面。使其知所止,明所畏,守所分。”
弘历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道:“先生此言,深得我心。皇阿玛常为吏治腐败忧心,屡言前明自太祖起便重典治贪,洪武年间空印案、郭桓案牵连甚广,不可谓不严,然结果如何?后世贪墨之风,未尝稍歇,甚或愈演愈烈。皇玛法晚年,亦曾感慨,惩贪愈厉,贪风似乎愈炽,如野草烧之不尽。这难道不是先生所说的‘人心难测’、‘欲望难填’之明证?难道单靠严刑峻法,终究难以根治?”
陈宏谋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深沉的感慨:“王爷所言,正是症结所在,亦是皇上昨日召见臣时,痛心言之所在。皇上言道,反腐,自古有之,明太祖不可谓不果决狠厉,剥皮实草之刑犹在眼前,然其效不过一时。何也?因法为外铄,刑为威吓。可禁其行于外,难革其心于内。人心若无内在之绳墨,外在之高悬利剑,或可使其一时收敛,却难阻其于制度缝隙、监督盲区中再生贪欲,且手段愈发隐蔽精巧。此即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非法不厉,实人心之魔,随法之道而长。”
他目光灼灼,看向弘历,也仿佛透过弘历,看向这学堂未来将培养的无数士子:“是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道’,不仅是方法、途径,更是规矩、法度,是内心的道德律令。而文,便是传承、阐述、巩固此‘道’的载体。人文之教,便是要将这‘取之有道’的理念,将这对规矩、法度、道德的敬畏与恪守,内化于人心,成为其行事之前不自觉的尺度,而非事后被迫就范的枷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冬日肃杀的园林,声音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王爷,这几日臣思来想去,有一念,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有些僭越。”
“先生但讲无妨,此处只有你我,论学而已。”弘历鼓励道。
陈宏谋转过身,目光清明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臣以为,反腐倡廉,整饬吏治,乃至治国平天下,其关键之一,在于如何处置这与生俱来、又在权力滋养下极易膨胀的人之欲望——尤其是对权力与财货的欲望。古来圣贤教化,多倡‘存天理,灭人欲’,然人欲实难尽灭。不若……换一个思路。”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清晰地说道:“不若,尝试将这权力与欲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制度的笼子?”弘历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比喻,新奇而有力。
“正是。”陈宏谋颔首,“以周密、公开、制衡的制度,划定权力边界,规范行使流程,加强监督制衡,使掌权者不能肆意妄为,使贪欲无处伸张。此为一重外在的、有形的笼子。”
“然,制度终由人执行。若执行者、监督者内心,并无对制度的敬畏,对规则的认同,甚至以钻营突破制度为能事,则再好的制度,亦可能被架空、被扭曲。是故,还需另一重笼子——”
他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些尚未有学生入座的空荡书案:“那便是规训与教化的笼子,内化于人心的笼子。通过人文教育,通过历代兴衰得失的镜鉴,通过对廉耻、责任、荣誉的反复申明与砥砺,在士子心中,早早树立起一道无形的、却坚固的屏障。使其明白,权力是责任,而非私器;财富当取之有道,而非巧取豪夺。使其即使面对制度的缝隙、诱惑的侵袭,亦能因内心的规训与操守,而自我约束,望而却步。”
“外在制度的笼子,与内在规训的笼子,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便是臣思索多日,对这人文学院应尽之责、可为之事,一点粗浅的构想。它要探讨人心,更要致力于为人心打造这双重的‘笼子’。或许狂妄,或许艰难,然臣愿以此为目标,摸索前行。这,便是臣对王爷所问‘理念’的回答。”
书斋内一片寂静,唯有茶香袅袅。弘历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日益深邃的眼眸,凝视着眼前这位清瘦却目光如炬的状元郎。陈宏谋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外在制度的笼子,内在规训的笼子——这已不仅仅是在谈论学问,更是在探讨一种更深层次的国家治理与人才培育哲学。这与他自庆阳以来对吏治腐败的观察,对父皇雍正呕心沥血却似乎总难根治顽疾的困惑,隐隐呼应,又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考之门。
“双重笼子……制度为外铄,规训为内化。先生之论,发人深省。”弘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凝重与思索,“所以,这人文学院,要教的,不仅是文章典章,更是这打造、维护、乃至自愿走入这‘笼子’的学问与心性。这比学会造炮造船,或许更难,却也更为根本。学生受教了。”
他站起身,再次向陈宏谋郑重一揖:“愿先生能在此播下种子,他日或可蔚然成林。这学堂,这大清,需要既能算出最准弹道的手,也需要能握住这手、不使其指向歧途的心。学生期待在先生门下,学习这关乎人心、关乎笼子的大学问。”
陈宏谋连忙还礼,心中亦是为之触动。宝亲王能如此快地理解并接受这或许有些“离经叛道”的理念,其悟性与心胸,确非常人可及。他仿佛看到,一颗关乎帝国未来的、融合了理性与人文、制度与德性的种子,已在这冬日圆明园的静谧一隅,悄然落入沃土。至于它能长出什么,且待时光与风雨的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