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陨(第1页)
八月十一日的午后一点,高原千叶村的阳光正烈,炙烤著山坡上的草叶,蒸腾起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属於夏日的燥热。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这片位於度假村后山的僻静坡地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寂静。
雪之下雪乃独自一人站在坡顶,冰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著远处连绵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山峦轮廓。自从上午目睹了川崎沙希头上那枚刺眼的玉色发圈后,一种陌生的、粘稠的、令人无比心烦意乱的滯涩感便如同蛛网般缠绕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理智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事实:筑前文弘赠送发圈的行为,完全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细致而体贴,只是基於实际需求的考量,是对川崎赠送袖套的合理回礼,是他那种“以人为本”价值观的自然流露,其中並不掺杂任何特殊的、超越常规的意味。
雪之下雪乃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试图將心头那点不虞之火彻底掐灭。
然而,情感却像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在她精心构筑的理性壁垒內左衝右突、横衝直撞。
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重般的悵然若失感,固执地盘踞在她胸腔深处。
雪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真正將一个人放在心上时,她那引以为傲的,如同精密仪器般运作的理性,竟会如此轻易地被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感性衝动所压制和扰乱。
“真是丑態啊,雪之下雪乃……”
她在心底无声地嘆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自我厌弃,“你居然会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堪称理所当然的小事,纠结徘徊了整整一个上午……简直……愚蠢透顶。”
雪之下试图將注意力转移。午饭后,她已將自己负责的那群六年级女孩子们安顿好午睡。此刻,这片无人的山坡成了她暂时逃离那令人窒闷氛围的避难所。
她漫无目的地踱步,目光扫过脚边丛生的狗尾巴草。鬼使神差地,她弯下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下了两枚毛茸茸的草穗。
理性在脑中发出尖锐的警告:幼稚!毫无意义!这不符合你雪之下雪乃的行为准则!
但此刻,那股盘旋不去的鬱结之气似乎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感性以绝对优势压倒了理性。
她抿了抿唇,忽略掉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指尖有些笨拙地、却异常专注地將两枚狗尾巴草穗交错、缠绕,最终,打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蝴蝶结。
看著掌心那枚简陋的、带著青草汁液气息的绿色蝴蝶结,雪之下雪乃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果然,很幼稚。
但奇怪的是,在完成这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后,胸口的滯闷感似乎真的消散了少许。
或许,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无意义的、纯粹用於安抚自身情绪的行为吧。
雪之下轻轻舒了口气,正准备將这幼稚的產物丟弃,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顺著山坡的坡度向下扫去——
剎那间,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就在山坡下方,那片稀疏的櫸树林投下的、斑驳破碎的阴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靠著一棵尚未长成、枝干尚且纤细的小櫸树,安静地坐在草地上。
是筑前文弘。
他显然也结束中午的忙碌,找到了这个僻静的角落,似乎打算享受片刻难得的独处时光。而吸引雪之下全部注意力的,是他膝上摊开的那本书——不是那本深色封皮、厚重扎实的《九三年》,而是一本装帧素雅、封面色调浅淡的书。
《雪国》!
是她昨天在生日会上送给他的,川端康成的《雪国》!
一瞬间,仿佛有清澈的山风涤盪而过,积压在心口长达数个时辰的阴霾与悵惘,竟如同被阳光刺穿的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惊喜、释然、以及一丝微弱雀跃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迅速充盈了她那颗刚刚还满是失落的心房。
他看了!他不仅收下了,而且真的开始看了!是在她离开后,就立刻拿出来阅读了吗?还是特意挑选了这个安静的时刻?
无论哪种可能,都足以让雪之下雪乃冰封般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和光晕。
先前的所有纠结、自省、懊恼,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確认、甚至想要就此机会与他探討几句书中內容的衝动,悄然萌芽。
他会如何看待川端康成对於纯美的理解,会如何评价在悲剧中消散的“物哀”呢?与他中意的雨果式浪漫主义、人道主义又有何不同?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迈步朝山坡下走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心弦微松的时刻,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雪之下雪乃的注意力完全被下方的身影所吸引,全然未曾留意到脚下所踩的那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其实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得鬆动。
她刚刚抬起脚,身体重心前移的瞬间——
“咔嚓!”
一声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