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去的阴影(第1页)
八月九日的夜,悄然降临千叶村。
白日的喧囂与燥热被山间的凉风逐渐涤盪,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与夏虫的嗡鸣。深邃的夜空如同铺开的墨色绸缎,缀满了细碎的钻石,清澈得不像话。
度假村空地上燃起的篝火,成为了这片静謐黑暗中唯一跃动的温暖光源,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夜晚的微凉,发出噼啪的轻响,这个场景略带神秘感而不失温馨。
总武高的眾人围坐在篝火旁,跳跃的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不同的神情。傅鄴、雪之下、由比滨、比企谷、材木座、川崎、户冢,以及被比企谷“拖家带口”带来古灵精怪的妹妹小町,再加上后来抵达的叶山、三浦、海老名、户部,总计十二人,然后是作为指导老师的平冢静,十三人围坐一圈,气氛竟有几分像某个原始部族在举行重要的族內会议。
空气中瀰漫著柴火燃烧的特殊气味,混合著山间微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名为“青春期集体活动”的,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期待。
平冢静老师盘腿坐在一块垫高的木桩上,姿態隨意中透著一股大姐头般的豪迈,她咬著一根未点燃的“柔和七星”,目光扫过因筑前文弘发出请求,而被她“强行”召集来的学生们,最后落在傅鄴身上,嗓音带著一丝慵懒和好奇:
“所以,筑前啊,你小子大晚上的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总不会就是让大家来这儿餵蚊子,欣赏你这张『高原千叶村第一帅的俏脸吧?”她的话引来几声低笑,尤其是户部翔,笑得格外夸张。
傅鄴早已习惯了这位极道教师的不著调风格的调侃,他面色平静地站起身,走到篝火旁,让跳动的火光能更清晰地映照出他温和而认真的面容。
“平冢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傅鄴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瞬间凝聚了不少,“今晚召集大家,確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请大家一起出谋划策。”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然后才继续说道:
“是关於我们组带领的六年a组的一个孩子,一个叫鹤见留美的女孩子。她目前的情况,可能正被班上的其他同学孤立。”
他言简意賅地敘述了下午观察到的鹤见留美的状態,以及雪之下与她初步沟通了解到的情况——那种因不愿屈从“小团体规则”而导致的持续排挤。
“边缘人,或者说,在集体中感到格格不入的人,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实。”傅鄴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完全超越高中生年龄的洞察力,“我希望,我们能以帮助鹤见同学这次事件作为一个契机。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她一个人的问题,更是希望我们大家,今后在总武高,如果遇到身处类似情境的同学,都能尝试用更包容、更温和的態度去理解他们,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伸出援手。从而可以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能更自在呼吸的校园环境,这对所有人来说,无论是当下,还是放长远看都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
平冢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碾磨著过滤嘴,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文弘说得有道理。青春期的小团体,排他性確实很强。一直太过孤僻,对学生的心理健康和社交能力发展都没好处。所以老师我当初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非得把某个死鱼眼的傢伙塞进侍奉部……哦,筑前参与改革后,已经是叫『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了!”
平冢老师说著,意味深长地瞥了比企谷八幡一眼。
比企谷八幡正习惯性地蜷缩在阴影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闻言像是被抓住尾巴的流浪狗,猛地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写满了抗拒和“麻烦死了”的怨念,刚想开口反驳:
“我只想要个清净,谁要加入这种……”
“嗯——?”
平冢静发出一声拖长的、带著浓重威胁意味的鼻音,脸上露出了“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同时活动著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仿佛在提醒某人,她不介意在篝火晚会后,再给他加一顿以“爱的铁拳”为主菜的“夜宵”。
比企谷到嘴边的抗议瞬间被噎了回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悻悻地低下头,重新缩回阴影里,继续扮演他的“路边石头”角色,內心恐怕早已將“该死的老太婆”、“多管閒事的现充大王”痛骂了八百遍。
与比企谷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由比滨结衣。
从坐下开始,她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几乎一秒钟都没从比企谷身上移开过,那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某种类似於“我家孩子虽然彆扭但也很可爱”的柔和光晕。
坐在由比滨身旁的三浦优美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著促狭的笑意调笑道:
“喂,结衣,回神啦!眼神都快比这篝火还烫了,小心把某个死鱼眼给点著了哦?”
“啊!优,优美子!你胡说什么呢!”由比滨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地摆手否认,眼神飘忽,欲盖弥彰的样子可爱又好笑,“我,我才没有一直看小企呢!”
她这话无异於“此地无银三百两”,引得在场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的其余十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著善意的笑容。
尤其是比企谷小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著“我家傻哥哥终於有人要了”的老母亲般的欣慰,甚至她还夸张地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咕噥著:
“呜呜呜~谢谢你,结衣姐,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们家这个不爭气的哥哥;谢谢你,筑前哥,谢谢你间接推了我哥这个彆扭的笨蛋一把。小町真的是太欣慰了,我家哥哥终於不用孤独终老了,呜呜呜……”
这个小插曲让篝火旁的气氛轻鬆了不少。傅鄴微笑著等由比滨的害羞劲稍微过去,才轻轻敲了敲身旁的一根小木柴,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
“好了,閒话到此为止。”
傅鄴的神色恢復严肃,“我们回归正题。要帮助鹤见同学,我认为首要的是真正理解她的处境。所以,今晚这个『集思广益会,我想先听听大家的看法,特別是……那些或许曾经有过类似被孤立,或者感觉自己难以融入集体经歷的同学的意见。你们的切身感受和视角,可能比任何理论都更宝贵,也更接近问题的核心。”
傅鄴组织这次会议,目的远不止於解决鹤见留美的事件。
他更深层的意图,是希望藉此机会,为比企谷、材木座、甚至因为打工而有些疏离的川崎等人,创造一个与叶山集团这些所谓的班级“主流”集体的学生更多接触、交流的平台。让他们在相对安全、有人引导的环境下,练习社交,提升自己的社会化程度,从而在未来能拥有更宽鬆的活动空间。
这,是他骨子里作为一名教育者的责任感和道德情操使然,是他读了七年教育学的本硕养成的行为习惯。
傅鄴的话音刚落,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座被点燃的肉山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冥冥中莫大的感召,用欧洲那些大教堂养的唱诗班那般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宣扬道:
“筑前公!义辉在此!义辉愿为主公此番义举,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鬱多年的块垒,开始用那种带著浓郁中二气息的大河剧公卿腔调,极其夸张地演绎起来:
“呜呼哀哉!凡尘俗子,目光短浅,安能识得吾辈天选之英姿?吾等身负天命,胸怀寰宇,思维如电,行跡如风,此等神性光辉,彼等凡胎肉眼,如何能够理解?吾辈之身躯,承载著世界之奥秘,彼等凡俗之辈,又岂能窥见其中万一?孤立?排挤?呵,不过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哉!”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著话语內容,扭动著自己肥胖臃肿的身躯,做出各种自以为帅气、实则令人不忍直视的“施法”或“沉思”动作,场面一度十分“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