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渭阳学宫(第3页)
蒙恬看了一眼陈放在孤竹亭内的彩绘描金漆屏,足有九尺高,完全可以掩盖住他的身形。
事发突然,他也只能做一次屏后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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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僮天志将嬴略引入亭中,她和魏缭之间并未客套那些君臣师生的繁文缛节,直接就在宋怀子面前坐下了,俨然是相熟已久。
未免嬴略察觉到竹席上尚有余温,学僮天志机智地在竹席上添置了一个云纹漆支踵。
嬴略不疑有他,这也是她燕居时惯用的坐具。
坐定之后,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宋怀子案前的《庄子·齐物论》竹卷上。
“魏子‘离经叛道’已久,怎么今日又把道家经典拿出来翻阅了。”
魏缭仍旧揣着手,面上一片从容,“适逢今日有小友前来与我探讨‘庄周梦蝶’,我便拿来翻阅一二。”
嬴略刚要饮用面前的茶,闻言又将手从尚有余温的漆卮上放下,“早知魏子今日有客来访,我便不来了。”
似乎是在责怪魏缭不该在今日与她有约的情况下还私下约见别人。
魏缭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漆卮,那是蒙恬刚刚用过的。
方才的学僮天志退下的匆忙,只添了支踵,忘了换一杯新的热茶重新端上来。
想到今日蒙恬来访的缘由,魏缭有心出言试探道,“公主可曾做过像‘庄周梦蝶’一样虚妄又真实的梦?”
白袍之下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她是否和自己做过一模一样的梦魇?
蒙恬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答案,可惜眼前的屏风太碍眼了。
然而他似乎忘记了方才接受宋怀子提议做“屏后君子”时还庆幸有这座漆屏。
尽管碍于屏风的遮挡,嬴略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清晰明了。
“魏子知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听到这样的回答,蒙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魏缭转而寒暄起秦廷会审一事,“听闻公主前些日子在廷议上‘大放异彩’,内史蒙恬正是因为你的陈情得以保全性命。看来公主的辩术更精进了。”
嬴略并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洋洋自得,她的面上一片淡然,“为人臣者,以名家辩术修缮谏言固然重要,可若是未能精准揣测上意,即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魏缭微微颔首,“这便是韩非子所言,人主亦有逆鳞,游说者若能不触及人主的逆鳞,游说的目标就差不多能实现了。”
她停下来饮用了一口漆卮中的温茶,清泠的声音继续道,“蒙恬之所以能保全性命,功不在我,而在于他的过失没有触及东宫之争这样的逆鳞,是以陛下根本没打算杀他。”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你这个天子女兄在陛下面前极力陈情,恐怕陛下早被近臣说动,仓促下诏赐死蒙恬了。早前公子子婴也曾为蒙恬陈情,可惜他这个从叔关系太远了。”
嬴略这才微微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颜,“也不全在于关系远近,而在于谏言有道。我与陛下少小相伴,知道他最不喜欢听的就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范范空谈。”
魏缭跟着呷了一口茶,内心哂笑,他不喜欢满口仁义道德,你也未必受仁义礼智信约束,你们姊弟俩差别只在一个脑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