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渭阳学宫(第1页)
“死离生别,一似庄周梦蝶。”
渭阳学宫的茂林修竹间,一位身形魁伟的白袍长者负手立于孤竹亭内,仿若遗世独立飘然羽化的仙人。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泯然众人的脸时,不免又让人有些失望。
此人正是如今渭阳学宫的祭酒魏缭,或许世人更熟悉他的另外一个名——国尉缭,以及另外一个见诸史册的字——顿弱。
渭阳学宫,地处渭水之北,昔日秦康公送别舅父晋文公重耳的古津渡口即在此处,经水路往来列国十分便利。其始建还要从秦王政未亲政时说起。
彼时,炙手可热的相国吕不韦欲揽天下有学之士,厚遇之,意图著就《吕氏春秋》,扬名天下。
恰逢齐国渐衰,稷下之士多有弃齐而就秦者。
其后,吕不韦因嫪毐之乱坐免,饮酖而死。
而吕不韦门下一些识时务的有学之士依旧选择留于秦国效力。在秦王政的支持下,留在秦国的有学之士效仿齐国稷下学宫建立起一座官家举办,私家主持的学宫,以《秦风·渭阳》篇名之曰渭阳学宫。
然而,自焚书政策以来,秦国上下奉行“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国策,“百家争鸣”的时代已经远去,渭阳学宫几乎成为秦国官方扶持的一言堂,连任十数年学宫祭酒的魏缭亦逐渐淡出秦廷,成为一个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
螭梁铜盉上正温着热浆,早有侍奉的学僮天志替二人各添了一卮热浆,时近立冬,虽冬雪未至,却寒气渐重,温浆论道再适宜不过。
魏缭坐回孤竹亭内,拿起漆卮啜饮了一口热浆方道,“蒙君今日来拜访,就是为了这些虚妄又真实的梦境。”
距离秦廷会审上被宣判无罪释放已有数月,历经生死巨变的蒙恬却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不瞒先生,我已经被这些梦魇侵扰许久。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如今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换句话说,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活着还是死了。
秋风袭来,一片枯黄落叶恍若一只蝴蝶从猗猗竹海飘落下来,魏缭宽厚的手掌顺势接住了那片枯黄的“蝴蝶”。
“梦耶?非耶?无论是庄子还是蝴蝶,他们某种程度上都是虚幻的。于庄子而言,变成蝴蝶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可是于蝴蝶而言,变成庄子才是那个梦。其实人生恍惚数十载,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蒙恬的手紧紧攥着腰间佩戴的龙渊剑,剑璏上的安息香让他愈加清醒。如果眼下的一切只是梦,而梦中的一切才是现实……
“先生,我不甘心。”
又是一阵秋风拂过,魏缭手中那只枯黄的“蝴蝶”又乘势而起,栩栩然不知将要飘向何处。
“‘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犹可待’。既然阳周惊梦已经无法改变,那么如今何妨当作大梦初醒,将梦中的遗憾和不甘尽数弥补了。”
蒙恬看着虚无缥缈的雾气从面前的漆卮中氤氲而出,又消散在空中,喃喃道,“今日之日犹可待……”
“是啊,幸而梦魇并未全部应验,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老夫坐而论道不是吗?”
魏缭的一番言辞轻描淡写却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始皇驾崩,扶苏自刎,梦魇一一应验,唯独他没有死在阳周狱中。
如果梦魇真是宿命的预兆,那么为什么唯独他可以逃脱既定的命运?
像是灵光乍现一般,他再次想到了阳周狱中那一线生机,洒落的阳光在大地和阴影之间被切割成了一条光线,而阳光的尽头,缓缓出现一位逆光而来的女子,她和周遭的光芒万丈几乎融为一体——
正当他极力想看清她的模样时,一只横空出现的手忽然挡住了他眼前的光亮。
魏缭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