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第2页)
明天一早,你在育婴堂大天井间,排四张桌子。第一张收捐款,第二张收小铁床、被子、衣服尿布。第三张热情接待前来的义务医生。第四张接待来领养婴孩的人。记住,要请陆礼华协助,每一张桌子上多派几名女童子军,搞好接待服务工作。
邓主任听得不禁愕然。觉得陈医生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此简单,也真是好笑。你又不是神仙,吹一口法气,想要什么有什么。如此安排,倒像骗人的江湖术士,拉开架势,专等被骗者上钩。
陈医生也看出邓主任心里的疑惑,只是挥挥手,吩咐他说,赶紧去吧,就照我说的去准备。
邓主任走后。陈医生伏案,奋笔疾书,草拟了一篇向社会呼吁的新闻稿。又写了一段电台用的广播文稿。写好之后,打了一通电话。来到大堂,看到插不上手的江韵清,便把出外送稿子的任务交给了她。
忙碌倒像是治愈恍惚的良药。通过半天认真做事,江韵清的脑子倒清醒起来。又恢复了她以前的精明干练。她按照陈医生的吩咐,先去了《申报》,找到赵主编。赵主编看过文稿,有点不信服地问:现在只有难民问题,何以还有弃婴这等离奇怪事!江韵清说,穷苦人家滥生滥养,现在大家只想逃难,所以便把襁褓中的婴儿送到育婴堂。还有那些轰炸和逃难中与家人走散的孩子……说到这儿,江韵清不禁想起外甥华川,眼睛都湿了,说话的语气也不禁义愤填膺起来:陈医生让我捎话给您,希望这段新闻要登在显著位置,以便让更多民众看到。今晚就要见报,如果等到明天,说不定育婴堂会出大乱子,民众指摘起来,你们报纸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赵主编看江韵清的表情,似有所悟,连连点头。
出了报社,江韵清又接连去了三家无线电台。电台主任们倒颇为热心。立刻宣布游艺节目暂停,插播了这条消息,并亲自跑到播音室,抓过麦克风来主播。有一家电台竟要江韵清于当事人的身份,亲自讲上几句。江韵清的情绪也颇为激动,除了照稿子念一遍之外,又动情地讲了外甥华川失踪的消息,最后恳请所有的上海民众,一定要尽心出力。帮育婴堂渡过难关,并帮她找到外甥华川,以及留意更多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江韵清慷慨的讲述经电波传送,引无数人凝神倾听。大姐江韵清听到了;从医院出来,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江宜清也听到了;电波甚至传送得更远,被远在上海郊外的范义亭也听到了。此刻,他因左臂中弹,正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他是主动请缨,随军统派往淞沪的特务侦查组赶来前线的,之所以主动请战,他是想更近一些靠近江宜清。现在,江韵清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离得他这么近。让他更加深切地想念起江宜清来。就在今晚,他将准备偷偷潜回上海市内,去赶赴他那已迟到的婚约。
回去的路上,街上的大喇叭仍在重复播放着江韵清的声音。街上还有很多人在驻足倾听,江韵清脸上不禁露出欣悦之色。天色已晚。由于大爆炸,全城很多地方戒严。江韵清回不到家里,只能赶往育婴堂,准备在那里投宿一晚。
月光照着残破的街道。破败街道一片狼藉。黑白画面正像江韵清梦中的一个场景……一位衣衫褴褛的难民从废墟中穿过,怀抱包裹,朝育婴堂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朝怀中探看。先前育婴堂的门前,本来有一个砌在墙上的大抽屉,是专为接受弃婴而设的。现在战事一起,那抽屉几乎成了摆设,根本就不敷应用。很多人便把自己的骨肉放在门前的人行道上。那送婴儿的男子慢慢走过人行道,低头看见脚下铺了大红毡子。清白月光下,泛着冷火一样的微光。那是育婴堂的人,怕婴儿夜里着凉,专门铺设在那里的。毡子上,已有数十个婴儿包裹并排放着。男人跪地,将婴儿放好。跪了一会儿,站起来。临走,再次弯下腰身,匍匐着,在熟睡的婴儿脸上亲了亲。
一阵嘈杂的声音将江韵清惊醒。
睁眼来看,见天光大亮。急忙起身,赶到天井间。
宽敞的天井间里,按陈医生的吩咐,已有四张桌子按顺序排列。桌子上摆着用毛笔写就的标签。有人正埋头记录,几个意气风发的女童子军,正在迎接前来捐赠的市民。几十套小铁床、被子、衣服、尿布等物,已有序堆放在天井间的角落。陈医生、陆礼华二人,在现场指挥。江韵清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井间渐渐变得拥挤不堪。捐款捐物的人仍旧络绎不绝。几位叽叽喳喳的中年妇女围着陈医生,说他们愿意将大一些的孩子领到家里,暂时奉养几天。我都好久没带小囡了,好想再尝尝带孩子的滋味。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有些矫揉造作地这样说着。
邓主任见大家辛苦,中午特意吩咐厨房多加了两个菜,也为投陈医生所好,又自己掏钱买了酒。算是犒劳大家。陆礼华校长虽为女性,却颇有几分酒量。一桌子人,唯江韵清吃得郁郁寡欢。大家劝她。陈医生心怀愧疚叹了口气,对江韵清说,巡捕房和收容所的管事,至今也没传来消息,看来孩子,凶多吉少啊……
陆礼华瞪了陈医生一眼,说,正吃饭,别说败兴话。说不定柳暗花明,孩子下午就能找到呢!
陈医生叹口气,自知失言,独自喝起闷酒来。大家纷纷劝江韵清吃菜,并说着宽心的话。
正吃着,从外面进来一对衣饰华贵的夫妇。男人端着架子,昂然而入。开口便问:谁是堂长?
陈医生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堆笑,说,在下便是。
问话的先生看一眼微醺的陈医生,满脸不屑。开口便是苛责之词:我以为育婴堂总该有相当的规模,料不到竟如此破败。孩子们被安排在地板上,挤做一堆,想来比跟着父母还要受罪。我更想不到,在这非常时期,鼎鼎大名的堂长先生您,竟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吃喝。
陈医生听了此话,知道来者不善。也不生气。如果因为这几句妄言生气,也不符合陈医生的性格。而一旁的陆礼华却坐不住,撂下碗筷,一脸怒容,想同此人分辨几句。被陈医生摆手制止。干了杯中酒,慢悠悠说道:这位先生,仁济育婴堂是五十年前创办的,破烂寒酸之相,就连鄙人接手时也看不惯。本来我们只具备接收一百个婴儿的能力,平常也不足此数,但现在,一天便要超过上百。我从前任堂长手中接办时,也曾信誓旦旦,想改变育婴堂的现状。可心有不逮。如今正逢乱世,所以更为窘迫,是既缺人,又缺钱,一切都成了空谈……至于这吃喝嘛,我们这一桌子人,从早起就没喝上一口水。这桌子上的菜,是食堂供应,至于这酒,鄙人有这一点小小嗜好,自己掏腰包喝上两口,也不至于被千夫所指吧……
说到这儿,有育婴堂内的工役、童军、主管先后进来,排成队,找陈医生解决问题。陈医生换了一副平和严谨的神色,逐一为他们解决。
那对夫妇听完陈先生的委婉辩词,早就面有愧色。更兼夫人悄声责备了做丈夫的几句。那先生便越发有些坐不住了。但屁股扭来扭去,却始终坐在椅子上不走。
午饭吃得寡兴,众人早早撂了筷子。陈医生碗里盛的半碗饭,自始至终再没有端起来的机会。打发走那些人,又有一位自称邵万生南货铺的少东家,拿了四种奶糕样品来让陈医生过目。
陈医生选了一种红色奶糕。
少东家问:陈堂长,何以选这一种?
陈医生答:这是我设计的,在奶糕中掺入赤豆汁,婴儿吃了有诸多益处。至于奶糕的价钱,我和你父亲争执了很久,我们是老朋友,我当时说过“积财不积德”的狠话,不知你父亲过不过意?
少东家一笑,说,陈堂长,你说的正是呢!自和你有过一番争执,我父亲已转变了态度。临来时他已吩咐过我了,只要你选定一种,他可以无限制供应,一个钱也不收的。我们是全上海做奶糕最大的一家,也要积最大的“德”。
陈医生笑着连连点头,说,好啊!好!
送走少东家,一位绅士打扮的胖老头走进来。进门便亲热地和陈医生寒暄。
陈医生问:耿老伯,前两天咱们在董事会的会议上刚刚见到,今天来找我,又有何事?
那位老伯睒一下眼皮,压低声音,显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讲了几句,陈医生向后闪着身子,说,耿老伯,你这样小声,我听不见呀!你还是把你想说的话,大声说出来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哦,你是来讨债的呀?你怎么也知道育婴堂收了一笔捐款?真是消息灵通啊。
那耿老伯被陈医生说得更加不好意思,拉着他的衣袖,示意他小声。
陈医生却放大着声音:催债可以,我可以让育婴堂成百上千婴儿挨饿,还以前欠下你的米账。可最近,你们米店送来的米,品质恶劣,掺了无数细沙白米粉。明明是四号杂米,而你开的价钱,却是二号白米的价格,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耿老伯听了此话,脸色大变。说,小世兄,你可不要乱讲!我也是个行善事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