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的工作有些特别 特殊的职业(第1页)
第二部分我的工作有些特别特殊的职业
穿着制服的女人吃完饭后正准备站起来,由于正是午饭时间,公司职员一拥而入。我们一行人还没能找到空位坐下来,又有新的顾客拥了进来。我们不能站着挡住狭窄的过道,就先找了一个还没整理的座位坐了下来。由于顾客太多,十多分钟后,服务员才端着托盘过来清理桌面。还剩下一半食物的大锅、小菜的碟子、汤碗和饭碗、杯子等,瞬间都被收到了托盘里。
虽然餐厅已经坐满,依然不断有食客进进出出,但站在我旁边的服务员表情却十分平和,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她左手把桌子上用过的餐巾纸收到垃圾桶里,右手握着抹布,像画奥运五环的标志一样转了五个圈,本来一团糟的桌子,瞬间就变得干干净净了。果然是专业“选手”,如果清理桌子被视为一个比赛项目,那她可能会得金牌。
一会儿工夫,她就把一片狼藉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的工作其实和清理餐桌别无二致。就像把餐桌上的残羹转移到厨房一样,我也是把死者家里的东西转移到别的地方。在这个地球上每天都在进行的清理房间和餐桌的工作,本质上和我做的工作是一样的。
谁又能清晰地做出区分,断定清理餐桌是轻松而简单的,清理死尸留下的痕迹,就是沉重又肃穆的呢?并不是因为所清理的东西比较特殊,就意味着这项工作是特别的、艰难的。我们工作的场景,只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不常看到罢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工作本身有多么特殊。我们只是代替某人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所以税务局发行的营业执照上,将我们的营业类型归为“服务类”。
因为无法将生产物进行实物化,需要在生产物被生产的时候、被生产的地方进行消费。①这是经济学里对于服务业的定义。清理死人的房间,并不能带来肉眼可见的价值。除非目睹过清理之前的现场情况,否则就无法确认详细的工作过程。经济学上对此略显生硬的定义,大致是符合其特征的。没有制造任何实物,只是在某段时间,发生了某些行为。而且不仅不制造实物,还要把原来存在的物体清空,可以说是非常怪异的一种服务形式了。但就像清理餐桌的服务员,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一样,像我们这样清理死者房间的人,同样也是通过服务获得收益,是非常平凡的人。
在描述我们的职业时,通常会加上“特殊”这个形容词,我们的这项工作,依然像幽灵一样无法在人前展露,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而且特殊清理业,也不包括在韩国的①出自朴恩泰、朴有宪著《经济学辞典》,庆延社出版社,2019。
“从业类型”里面,只是被囊括在“普通清理业”这个大的范畴内。
如果我说“我来办理特殊清理业的营业执照”,税务员会面露难色地回应道:“什么?没有这项行业呢。是属于‘普通清理业’吧,虽然可以细化成类似卫生管理服务、害虫防治服务等行业……”
一直到二〇一八年,韩国《职业大全词典》才首次录入了“遗物整理师”这个职业,但依然不是作为一种独立的职位而存在的。当时负责改编职业词典的韩国雇佣情报院【1】,收到了一个申请——请求他们对遗物整理师这一职业的分析材料进行探讨,希望他们能够根据实际情况,介绍该职业的概要和工作内容,并且以美国劳动安全局的职业分类标准为例,向雇佣情报院申请添加新的索引词。虽然其中大部分意见都被接受了,但是这项职业最终依然没能脱离“管道工和防疫员”的类别。如果有人根据词典上的内容,找到管道工或者防疫员,来清理长期放置了死人的房间,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这还真是令是因为大家觉得我在做与死亡密切接触的特殊工作吗?本来作为一项服务业,应该亲自去拜访客户,但是却有很多人主动上门来找,有一些是报纸、杂志、电视台、广播电台的媒体人,还有寻找作业素材的大学生、写论文的博士、想让我提供统计数据的行政机关办公室职员和研究员……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美术、电影、戏剧行业的人会持续和我联系,甚至身价较高的电视剧编剧,会带着秘书找上门来。
“您的工作很特别。”“好像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工作呢。”“这是一项崇高的事业。”
当我不断听到这些言论,平凡的我就逐渐变得非凡,连我的工作也变得伟大了吗?或许我会因此产生一种美好的错觉,但是当我到达死亡现场那一刻,这种美好就立刻被打破,碎成了一片一片……如果我内心的角落仍然对这种言论怀有迷恋,试图把碎片堆积起来,那么在我为清理房间而劳累的时候,碎片就会破灭得更加彻底,最终化为灰烬,散落在半空中。
有人在死亡,世界在延续。死去的人越多,我的业务越蒸蒸日上。我无法忽视这种讽刺性,而来谈论自己的职业。当我踩着脚下的土地,我感到一种负罪感。每当我回头看,就能远远地看到负罪感上面爬满了我的脚印——深陷进去的脚印,看起来十分清晰。
绿头苍蝇在空中嗡嗡作响,肥胖的蛆虫在墙角蠕动,食尸虫爬来爬去。在这些地方,我想要寻找所谓“特别”的碎片,把它们捡起来,让风把我的脚印涂抹干净。虽然并没有人向我问罪,但我自己想把这份罪恶抹去,哪怕是在梦中,我也要踏上寻求宽恕的朝圣之路。
餐厅依然拥挤着,食客们吵吵嚷嚷。有人高声点单,有人排队结算,有人用剪刀把泡菜剪断,有人一边吞咽食物一边涨红了脸激烈地讨论……在这一片混乱中,服务员依然面目平静地穿梭在各个餐桌之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这一瞬间,她的行为看起来有些特别。
还不如说这里的一切都很特别。如果我说,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是不特别的,这样可以吗?所谓特别——这种观念会让人认为,总有一些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如果认为一切都具有价值,并且很珍贵,在它们身上找不到一处毫不特别的地方,那么人就会获得幸福和安宁。
救治人的医生、因为成绩差而自卑的学生、做咖啡拉花的咖啡师、向上班族一一敬礼的安保人员……如果说大家都是特别的,这样可以吗?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高贵的,每个人的工作也都是特别珍贵的……“和你的工作一样,我的工作也很特别。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贵的生命逝去后,我来帮他进行清理。一个人不会死两次,对于死去的他而言,我提供的服务也只有一次,确实是很特别、很高贵的工作,不是吗?”
【1】KoreaEmploymentInformationService(KEIS),根据《雇佣政策基本法》执行雇佣相关工作的公共机关。——译者注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