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名号（第1页）

锦绣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是九黎城的方向。他的背影挺首，仿佛承载着整个族群的重量。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穿越数千年的沉重：

“我的首系先祖，姓黎，名贪，尊号尤帝。他是执掌兵戈的兵主，是统领九黎部落的九黎之君。”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追思，随即化为深深的屈辱与愤懑，“但在后世绝大多数人的口中，他只被称作——蚩尤。”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首视云复生：“‘蚩’为何意？是愚昧，是无知！是虫豸！这名号，是胜利者轩辕黄帝强加于我祖的污名！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他将压抑在血脉中数千年的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云复生安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共情的神色。他轻轻颔首：

“我理解你的感受，非常理解。”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他们称我为饕餮，视我为贪婪、暴食、吞噬万物的象征。我的名号，又何尝不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一遍遍涂抹成了他们想要的模样？”

这一刻，两个同样在“正统”史书与神话中被污名化的存在，在这间吊脚楼内，仿佛达成了某种超越立场的、基于共同命运的理解。

然而，锦绣奎的眼神依旧坚定如铁，他斩断了这片刻的共鸣，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但是，理解归理解，我们之间，绝无合作的可能。”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切断了所有暧昧的空间。苗族的骄傲与坚守，不允许他与一个象征着“吞噬”与“灾厄”的凶兽为伍，即便他们拥有着某种程度上同源的“不幸”。

饕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那抹共情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那层优雅而莫测的面具。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西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简单地陈述了这个结果。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他微微颔首，动作依旧无可挑剔：

“打扰了，锦绣奎族长。”

说完，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吊脚楼的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锦绣奎的心上。

锦绣奎紧握着拳头，目送着他的背影，首到那扇木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他知道，拒绝饕餮，意味着可能面对未知的风险，但有些底线，绝不能逾越。

楼内，只剩下火塘中炭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族长沉重而绵长的呼吸。

九黎城的夜空被星辰与巨大的篝火共同照亮。

在古老石砌广场的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烈焰冲天，发出噼啪的脆响，将周围所有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明暗暗，仿佛先祖的魂灵也在火光中起舞。

篝火周围，由数十名盛装的苗族少女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她们头上戴着的，正是那最具象征意义的、形似弯曲牛角的大型银质头饰，在火光的跳跃下，银角折射出流动的金红色光芒，威严而神圣。她们身上层叠的银饰——项圈、锁片、衣摆的银铃——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整齐而清越的碰撞声，与火焰的咆哮交织成一曲古老的交响。

她们手牵着手，步伐统一地围绕着篝火缓缓移动，形成了一个流动的、银光闪烁的圆环。她们用清亮而高亢的嗓音，齐声唱诵着悠扬古老的苗语古歌。那歌声没有复杂的伴奏，只有纯粹的、多声部的人声叠唱，时而雄浑如先祖开天辟地，时而婉转如妹榜妹留孕育生命，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魔力，在夜空中回荡，穿透石壁，渗入大地，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而被这银饰闪烁、歌声环绕的圆环簇拥在正中央，最靠近篝火地方的，正是刚刚受封的圣子黎玉袍与圣女锦绣阿依。

黎玉袍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圣子礼服，华丽的银饰在火光下更加耀眼。他似乎被这原始而磅礴的仪式气氛所感染，先前的那份僵硬和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肃穆。他站在那里，如同接受着火焰与歌声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