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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精神世界的崩溃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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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矢民只好放下了手里的活,对柜台里同样忙得没工夫抬头的张树为说:“树为,照看着点儿,我这里有事。”然后擦着手出来,对徐敬海嚷道:“你没看到我这里忙得四个蹄子都快不沾地了?有什么急事,快说!”徐敬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两个人,有些吞吐地说:“矢民,这两位是从南京过来的公务人员,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看这里乱糟糟的,是不是到派出所去谈谈?”

“从南京过来的公务人员?”郑矢民只觉得头皮“嗖”的一麻,一股凉气瞬间从头穿到了脚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几步,他脑子里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郑矢萍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其次才考虑到郭葆铭,他紧张得被一口唾沬给呛了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没有自信地对徐敬海道:“我和南京政府又没有生意做,他们来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后面的一个人开口说话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听上去口气还算是比较客气:“郑先生,我们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本来可以在你这里把事情搞完,可是怕影响了你的生意,所以只好请你和我们一起跟徐所长到派出所去。”

郑矢民听到这个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略微放松了些,只好心怀忐忑地跟着徐敬海去了派出所。进了门,徐敬海吩咐手下的警察给三个人沏上茶,转脸微笑着对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道:“梁先生,有什么事请你直接说吧。”

那位梁先生依然很客气,先站起来对郑矢民作了个揖,客气地说:“郑先生,鄙人是外交部欧洲事务局人员……”他指着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介绍道:“这位是德意志驻我国大使馆的龙先生。我们两个分别奉上峰指令,特来贵地找你落实一个情况。是这样,我局接德意志大使馆的调查函,说有一名在一战期间失踪的德意志籍妇女玛尔塔被郑先生收留,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郑矢民一听是找他打听这个事,心也就随之放了下来,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是。你说得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梁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那么,请郑先生把这个事的来龙去脉给我们回忆一下,可以吗?”

郑矢民便把当时如何与何凤梅认识,到战争爆发后她的狗如何去找他报信求救以及后来两个人结婚的整个过程简要地说了一下。他这边说,那个被介绍为德国大使馆的龙先生同时飞快地在纸上做记录,并不时地打断他,再追问一些具体细节。把这一切都讲完了以后,郑矢民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徐敬海,意思是我都说完了,还有事吗?

梁先生似乎刚从沉思中醒过来,侧身看着郑矢民,用德语和那个龙先生简单地说了些什么,龙先生点点头,站起来对郑矢民鞠了一个躬,用蹩脚的中文说道:“郑先生,请允许我代表德国政府对您的义举表示诚挚的感谢!不过,郑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很明白,请恕我直言,您刚才讲到了您和玛尔塔一一也就是您所说的何凤梅结婚,据我所知,郑先生是有家室的人,而且还有两个孩子,按照贵国的法律,是支持一夫一妻制的,为什么您却可以再和其他女人结婚呢?”

郑矢民被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为什么不可以和两个女人结婚呢?这样的事在中国并没有人感到特别奇怪,而现在被当成一个问题了,而且他只知道“法律”是来惩办坏人的,难道和其他女人结婚也违背了“法律”?他不解地看着龙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倒是梁先生替他解了围:“龙先生可能刚到我国,对我国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了解,我们的法律确实是支持一夫一妻制,但是并没有强调一夫多妻就是违犯了法律,所以郑先生和玛尔塔结婚并没有错误,同样也受到我国法律的保护!”

“我明白了!”龙先生恍然大悟,继而再一次问郑矢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郑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请问郑先生,我现在可以去看一下玛尔塔女士吗?我谨代表德国政府,请求郑先生能够允许我去探望一下德国公民玛尔塔,看看她目前的居住以及生活环境。”

郑矢民没有回答,而是用征询的目光再度看了看徐敬海和一直在替他说话的梁先生,见两人都允可地冲他点点头,他也只有同意。一行人乘车来到了郑矢民的家,径直上楼推开了何凤梅房间的门,正在给孩子喂奶的何凤梅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突然闯进来的人。

龙先生往前走了一步,对何凤梅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德语,郑矢民一句也听不懂,就转头看着梁先生。梁先生解释说:“龙先生说,他代表德国政府前来探望玛尔塔,这些年你受苦了,但是祖国并没有忘记你,专程委派我前来落实关于你的问题。现在我给你几分钟的考虑时间,请问玛尔塔女士,你是否愿意现在跟我们一起到南京去做进一步的身份核实,我将尊重你的意见和选择!”

何凤梅惊讶地问了一句:“Istesjetzt?”(请问是现在吗?)

龙先生点点头回答:“Ja,ichfreuemichaufIhreWahl。(是的,我等待你做出的决定。)

何凤梅沉吟了好长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郑矢民:“郑,我只是跟他去南京核实身份,你看我是否可以?”

郑矢民再一次探寻梁先生,梁先生模棱两可地回答:“这还是需要看她本人的意愿,如果她愿意去的话,我没话可说,如果她自己不愿意,我可以代表中华民国外交部再同龙先生进行必要的交涉,这属于外交问题。所以,这一切必须她自己同意才行。”

何凤梅听明白了梁先生的意思,便果断地点点头,随后又问梁先生:“我过去南京做完了身份核实后,还可以再回来吗?”

梁先生看了看龙先生,龙先生微笑着说:“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你有权対自己的去向作出选择,我们仍然尊重你的个人意见。”

何凤梅抱着年幼的郑天骄于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车,这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见到郑矢民,这次匆匆地离去,连个道别的语言都没有,留在郑矢民记忆中的,是郑天骄那张稚嫩的笑脸。一直到了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两国之间有了互访活动以后,己是耄耋之年的郑矢民才再一次见到他的女儿一一郑天骄,骨肉分离长达近半个世纪的郑矢民,看着这个让自己牵挂了半生的女儿跪在面前,老泪纵横痛哭不己。

此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二年!

直到这个时候,郑矢民才断断续续地从郑天骄嘴里得知,何凤梅到达南京后,直接就被安排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并在柏林机场受到了隆重的欢迎,纳粹党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亲自到机场出席了欢迎仪式,称赞何凤梅是德国的女英雄。

郑天铭被捕

对郑矢民而言,这是一场浩劫!但是“祸不单行”。

何凤梅走后不久,郑矢民就病倒了,而何凤梅一直钟爱的那条狗维尼,在她走了以后,每天都扒着她的房门,不吃也不喝,只是发出一声声凄厉哀怨的尖叫,不久便郁郁地死去。这更使卧床不起的郑矢民如雪上加霜,由于伤心过度他的病情突然加重,当天晚上吃饭时,他“哇”地向外喷了一大口血,随即便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吓着了,赵玉秋一看见血就慌了手脚,忙不迭地招呼张树为和郑天铭把他送到医院,又是点滴又是注射地一顿折腾,总算过了鬼门关。

何凤梅带着天骄的离开,把郑矢民原先的精气神都给打击没了,仿佛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骤然间被一泡冷尿给浇灭,连丁点的火星都没有留下,连同他的魂魄一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尚在呼吸的空壳。这种情感的失落让他在浑浑噩噩中一气过了两三年都没有恢复元气,而且脾气越来越坏,就像个一点就炸的急芯子炮仗,冒出一句话能把人给噎个半死。而赵玉秋心里很清楚,他这回是被何凤梅给伤透了心,现在好端端的一个人愣是给变成了魔头,一天到晚啷当着脸,说不上三句话脾气就上来了,吆三吼四地能顶着房子跑,家里没有一刻安宁。己经读了大学的老大天铭和在女子中学读书的特丽莎都住在学校很少回来,而老二天链,一天到晚在街上瞎逛,明摆着也是不愿进这个门,只有她自己在家受这个气。这都怪自己当年多了句嘴,给郑矢民和何凤梅乱点了鸳鸯谱,把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给凑合到了一起,如今想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唉!这么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一场大病,让他连性格都发生了变化,脾气也比过去大了不少,不管老婆孩子,只要在他跟前说了他不爱听的话,或者是稍微有一丁点让他不顺心的事,他立马就暴跳如雷,张开口就骂,拿起东西就砸,从来不考虑骂出的话多么伤人心,也不管摔碎的东西值钱不值钱,一切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家里的每个人能躲就尽量躲避着他,唯恐哪一点做得不入他的心思而招来一顿咆哮。就连赵玉秋都耐着性子尽量小心谨慎地让着他,实在忍受不了,也只有跑到孙嫂屋里偷偷地抹两把泪。孙嫂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其他的话不便多说,也只能劝她两句。

从医院回来以后,郑矢民就一直在家静养,铺子里的大事小事都托付给了张树为,他倒是真成了甩手掌柜,张树为每天晚上带着账簿过来给他说一下当天的营业情况,他最多也就是随便地翻一眼账面上的流水,心不在焉地听张树为说说罢了,再过了些日子,张树为就连账簿也不拿了,只是嘴上报一下当天的收入,郑矢民只是眯着眼躺在**听,有的时候不等张树为说完,他就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张树为赶紧离开。赵玉秋见此情景就急了,等张树为走出门去后,就对郑矢民说:“他爹,你不能这个样子啊,不是咱们不相信树为,可这是生意,你哪能连账簿都不看一眼?”

郑矢民把身子转到另一侧,有气无力地说:“管那么多干什么?要管你去管吧!”

赵玉秋赌气地道:“我管就我管,我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把个铺子给捣鼓黄了。那里面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那可是这满户家子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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