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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胶州湾特大海难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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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那些没有登上船的,多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和行走不便的老人,看到船又重新靠上码头,就好像重新看到了希望,“呼啦啦”地一窝蜂拥过去。殷康坤弯身背起郑应勤,矢民娘紧紧攥住郑矢萍的手,四个人一前一后地被后面的人推挤着到了船边。前边的人用力挤,后面的人使劲推,而站在船下那俩卖票的,则抱着一块大木板顶在最后一排人的后背上,拼命地把人都赶上翘板。殷康坤身上背着郑应勤,一只手还得拖着矢民娘,累得他满身大汗,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颤悠悠地踩着翘板挤上船去,别说坐,就连站都没地方下脚。船舱肯定早己挤不进去了,他们四个只好手把手地紧紧贴在一起,和其他人一起拥挤在窄窄的甲板走道上

“现德丸”号那个破锣一样的发动机终于再次响起,苟延残喘地拉着满满一船人,如同一个醉汉,摇摇摆摆地驶向了地狱!

罹难者的冤魂

山藤村树那两只挡在眼镜片后的忧郁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微笑,这一趟不但全部捞回了大雾三天停航的亏空,而且还大有盈余,至少在近几天内,他不需再为如何支付那两个日本侦探的费用而劳神。

他依旧斜着身体倚坐在驾驶舱里的长凳上,脸上带着得意,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苏格兰产的威士忌,给自己斟了一杯,端在手里轻轻地晃了晃,浅浅地呷了一口,转过脸从狭小的舷窗看了看舱内被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中国人,希望能从这些人中间再找到那个头一个上船的精壮汉子,可是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根本就看不到后面。他隐约感到刚才那人表面上看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一副不卑不亢的盛气架势,可那双眼睛里装的却分明是一股腾腾的杀气。不过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很想看看这人现在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支那猪!”山藤鄙夷地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冷笑着再度端起酒杯,回过头对光着膀子长满胸毛的大车沧谷长荣淡淡地说了一句日语:“出航”(出航:日语,起航。)

沧谷长荣会意地点了点头,再度拉响了起航的汽笛。随着发动机因为超负荷而发出一阵阵奇特的轰鸣,山藤的左眼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让他心烦意乱,一种不祥之兆和深深的破灭感油然而生。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给猛撞了一下,突然想起刚才的那个精壮汉子,长得很像八年前他被绑架到车袢崖时所见到的那个土匪头子。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当时亲眼看到了土匪头子被打死的整个过程,难道他还有兄弟?如果那个被打死的土匪头子真的有兄弟的话,那么这几年一直未能破案的那一系列针对日本人的暗杀事件,甚至包括自己全家被灭门的那起惨案,极有可能就是此人所为。如此说来,他到船上就不再是什么偶然了,而是……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本能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现德丸”号小火轮就像一个得了“调痊风”的病人,一溜邪气地在海面上忽左忽右摇晃着行进,只需看一下它屁股上冒出的浓浓黑烟,就能看出路线走得不正。此时的天己经过了中午,秋老虎毒辣的太阳如一把高张的火伞,直直地照在船上,使拥挤在甲板上的人们犹如深陷火炉大炼人油一般,灼热的强光打在**在外的皮肤上,眼巴巴地看到皮肤由红变暗,再从暗变黑,然后就能揭起一层薄薄的人皮。虽然是在海上行进,可就连“呼呼”而过的海风都带着燦人的温度,极像是一把一把地往人嘴里强塞辣駒鉤的胡椒面,把喉咙给糊住,吐不出也咽不下,再加上难以遏制的晕船,几乎所有人早己脑子发蒙找不着北了,蔫蔫的毫无精神,只盼着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早己习惯了海上生活的殷康坤对这样的天气倒是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应,他爱怜地看着紧紧抓住他胳膊的姐姐和外甥闺女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里,而郑应勤则紧闭着眼,直接就倚靠在别人身上。他抬起头从人头的缝隙中看了看前方,浩淼的苦海一览无余,虽然天海茫茫,但是对于他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多年的老渔民而言,只要看看海面就基本上能断定出到了什么位置,毕竟从小就是吃这块海长大。他知道,船现在已经过了灵山卫,再往前走不多远,就到了著名的“鬼门关”。过去出海打渔经常走过这里,每一次都毫无例外地要谨小慎微小心翼翼通过,因为这一带是整个航线中最危险的地段,看似平静的海面,实际上暗藏凶险,整个海底全部都是龇牙咧嘴的暗礁和险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导致搁浅,在己经过去的几十年当中,不知有多少渔船在此沉没,也不知有多少渔民在此命丧黄泉,所以此处被渔民们称为“鬼门关”。而且现在又正值退潮,海浪和暗涌都很猛,甚至有些地方都能看到暗礁所露出的狰狞,更何况这条船严重超载,船体吃水很重,随时都有搁浅的危险。一旦在此地遇险,连救援都很困难,所以只要稍微懂得行船经验,肯定要远离这个地方。

但是他发现,“现德丸”号己经远远地偏离了正常航道,正在声嘶力竭地嘶嚎着朝那块死亡浅滩驶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他姐姐在岸上所说的那句话“这个破船就是请咱上咱还不上呢,说不定到了海中间就翻了”。他心里打了个冷战,心随即提了起来。看来一切都是宿命,他想起了昨晚所做的那个梦,莫非那就是上天给的预兆?看来真的命该如此,老天爷该让你在海上死,你就不能在陆地生,上次没能让“倒挂龙”要了命,这次怕是只有在“鬼门关”等死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心存一丝求生的侥幸,如果从这个时候起,驾船的人再重新调整方向应该还来得及。他坦然地再抬起头查看,估摸着最多还有一袋烟的工夫,船就要到达“鬼门关”了,可“现德丸”仍没有转弯的迹象,依旧像头瘸驴,歪歪斜斜地往前冲。他知道,完了!于是,便艰难地转回身,慢慢地松开了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绑扣。

坐在驾驶舱里的山藤村树满脑子还在想着靠岸之后如何想办法抓住那个汉子,甚至已经想到了把这人抓住后,直接就可以请那两个侦探走人,这样就可以省下不少钱。真是天助我也!他得意忘形地举起酒杯,转过脸不经意地扫了沧谷一眼,却发现这廝既没看方向也没看罗盘,而是将两只脚交叉地搭在驾驶台上,双臂抱在胸前正在打吨。山藤一见,气就不打一处来,把剩下的半杯酒朝着沧谷长荣的脸上泼过去。沧谷长荣一激灵,迷迷瞪瞪地抹了一把脸,糊里糊涂地问了一句:下雨了?

被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人群,谁都没有在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从人群中奋力地挤到船舷旁,一连摘下了两个救生圈,或者有人看到了并不去在意。而殷康坤则把救生圈分别套在姐姐和郑矢萍的脖子上,看着她娘儿俩露出不解的神色,就神态严肃地压低嗓音对她们说道:“听着,一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慌,千万要跟紧了我。”

矢民娘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嘴张得老大,大声地惊呼道:“你说什么?船真的要翻?我的老天爷呐,瞧我这张臭嘴!”

几乎与此同时,船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绝望的呼喊:“不好啦,船破了!”这一声呼喊,无疑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水从甲板的底部慢慢地滲上来,往四处流淌,突然间,巨大的压力把刚才滲水的地方冲开了一个指头粗的洞,冲天的水柱一喷老高,而那个破洞也越来越大,水很快就没过了人们的脚面。人们见状都慌了神,拼了命地往舱门方向挤,哭喊声响成了一片。站在舱门旁边的两个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就被后面的人给挤了下去,在一声声凄惨痛苦的号叫中,被惊慌失措的人们踩到了脚下。船舱内漆黑如墨,冰凉的海水哗哗涌入。男女老幼,惊惶万状,慌乱中人群互相挤轧,纷纷向船顶甲板夺路奔命。骇叫悲啼,呼天抢地,如赴屠场,如临末日。老弱妇孺,践踏而死者甚多。

这一幕就发生在徐敬海身旁,他本想伸出手去拉老人一把,就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身后袭来的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他给撞了一个趔趄,脑袋狠狠地碰在了门框上,眼前泛起一道道金星,而那个装着镜面匣子枪的褡裢也随着惯性掉落在地,虽近在咫尺却成了咫尺天涯,只能看着两个老人转眼间就被惊慌失措的人们给活活踩死而无能为力。

就在人们慌不择路地往舱外逃跑的时候,船体开始出现了倾斜,站在甲板上的人都发了疯地一齐往船尾涌,见船尾下沉,又慌忙往船头挤,在惊魂落魄中来来往往,有的干脆就跳了海,更多的是被舱里冲出来的人像下饺子一样给挤到了海里,在海里“扑通”了没几下,就被一个个巨大的旋涡所吞没。和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们相比,殷康坤不愧是个长年在海上漂的老手,显得非常老道,他沉着地带着矢民娘和郑矢萍爬上了船顶,叮嘱她俩千万别乱动,然后再回过头去接郑应勤。当殷康坤伸出手去拉郑应勤的那一刹那,从舱里冲出来的巨大人流一下子就把郑应勤和他旁边的几个人给顶到了围栏边。殷康坤冲着他大声呼喊道:“姐夫,你别急!”

郑应勤的身体被前面的人给挤到了围栏上动弹不得,他的病体无法抗衡如此强大的外来力量,嘈杂的号哭惊悸的尖叫以及恐惧的叫喊,正在逐渐地从他耳边消逝,他那个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许多,那些己经忘却了的过去,一幕一幕在脑子里闪现。他知道,眼下的处境,无论是痛苦地呻吟绝望地挣扎还是大声地呼喊,都己经无济于事,或许这就是宿命!他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转过脸,眼神中满是平静地看着己经上了船顶的矢民娘和他的小闺女,面对她娘儿俩的大声哭喊,他嘴角竟然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然后抬起头,咪着眼最后一次看了看天上那个依然灼热的太阳,身体像是腾空一样飞了出去。矢民娘和郑矢萍呆呆地目睹了这凄惨的生离死别,惊骇地伸出手,眼神空洞地望着苍茫大海。

“大大”郑矢萍撕心裂肺般的凄惨尖叫声刚一出口,立刻就被无数个同样凄惨的喊叫声给掩盖。

“奶奶”

“嫂子你在哪里?”

“小日本,我操死你姥姥!”

所有人几乎都听到了“咔吧”一声令人绝望的脆响,铁制的围栏被生生地给挤断,刚才还趴在围栏旁奋力挣扎的几十个人,和郑应勤一起悉数坠入浪急波高的大海,只是在海里翻了一个滚,即刻就被海浪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亲人的名字在这一刻连同粗鲁的叫骂声以及吞人噬命的汹涌波涛响彻整个海面,生存与死亡的挣扎,绝望与无助的呐喊混为一片,组合成一曲悲怆的交响乐,高高低低地向这个不公的世道发出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号,惊天动地,神鬼骇然!

船舱里的水己经到了腰部,一直站在舱门旁的徐敬海却没有动,他把绑在大腿上的杀猪刀取出来,尽量躲开那些迎面挤过来的人群,逆向地往驾驶舱方向走去。此时他己经没有了选择,不管自己是死是活,必须要解决的一件事,就是把山藤村树给杀掉。他试探着脚步慢慢地往前移动,而脚下软软的,几乎全是被挤倒后踩死的尸体,眼看距离驾驶舱很近了,透过玻璃,他己经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小日本正在你死我活地和那个胸前长满胸毛的家伙争抢一个救生圈。他不露声色,悄悄地走过去,忽然感到他的腿被一只手给抓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己经被水淹到了脖子,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吓得直哭,只是闪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充满哀求地看着他。他的心不由为之一震,赶忙把手里的刀含在嘴里,伸出手想把这孩子给抱起来,竟然没有抱得动。

这个孩子被卡住了!

水位还在继续上涨,海水眼看就到了孩子的嘴。徐敬海冷冷地看了看驾驶舱里那两个还在打斗的日本人,然后拍了拍孩子的头,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用手一摸,发现孩子的脚刚好被死死地卡在了己被拆除的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中,要想以最快的方式给拿出来的话,只有用刀把孩子的脚给割断。

他犹豫了,从水里抬起头看着孩子那张脸,他的心哆嗦了一下,再次蹲下去,希望不要去伤害这孩子。

船尾已经明显地沉下去了,由于船头突然高高翘起,使登上船顶的人毫无防备,顺着惯性直接滑落到了海里,毫无意义地挣扎两下,便被急流卷走,沉入海底。郑矢萍也差一点滑落下去,幸亏殷康坤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她给柃了回来。就在这一刻,他们看到了希望一一左舷方向的海面上,一条大船正在快速地驶来。然而,“现德丸”号也加快了下沉的速度,带着仍然被困在船舱里的数百条鲜活的生命,垂直地沉了下去!

徐敬海还在思考如何将这个孩子给救出来的时候,船头突然地昂了起来,幸亏他的手抓住了一根柱子,才使自己没有滑出去,而刚才还到腰部的水,“哗”地一下退了下去,那孩子的身体也出现了倾斜,双手却更紧地抓住了徐敬海。徐敬海一看,那孩子的脚己经露在了外面,惨然地笑了,只要把孩子的脚从鞋子里拖出来就可以。他暗骂了自己一句,幸亏刚才没有草率行事。这个时候,左舷方向出现了一阵**。当他用尽了全力把那孩子的脚从被卡住的鞋子里拔出的同时,忽然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轻轻地飘在了半空,紧接着就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知一股什么力量把他和那孩子一起像摔一块玻璃片一样,顺着船头给高高地抛了出去。

“现德丸”沉了,只留下一个丑陋的船头浮在水面,狰狞地翘首望着天上的太阳!

这是发生在中国青岛的一次真实的人为造成的特大海难事件,其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九一二年在大西洋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特大船难事件。然而,与之所不同的是,同样的两起特大船难事件,“泰坦尼克”号震惊了全世界,“现德丸”事件则少有人知,如果说“泰坦尼克”号是天灾,那么“现德丸”号就是纯粹的人祸!宄竟是什么原因抑或是什么人将这一起惨绝人寰的海难秘而不宣地尘封了八十多年?难道多灾多难的中国人真的命贱如草?

从档案中找到这份文字记载的时候,真真切切的被这一触目惊心的人间惨剧震撼了,一艘核定载客仅为一百二十人的小型客轮,却被生生的挤上了近十倍,而且都是我们的同胞兄弟。据当时的记载数字是这样:

生还:一百一十七人。

小港捞尸:一百二十具。

大港捞尸:三十二具。

被困于“现德丸”舱内的尸体:三百三十二具。

这个数字准确吗?在当时就认为不准确,当时所统计出来的数字表明,上船的人数为七百多人,而这个数字仅仅是根据所出售的票数计算出来,更有一些没有买票的孩子,或者根本就是买不起船票而混上船的人并没有统计在内。那么这条船上宄竟还有多少死于非命葬身鱼腹的冤魂屈鬼?时至今日己无法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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