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胶州湾特大海难1(第2页)
殷康坤叹了口气道:“咱要是真这么一走,这辈子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我寻思咱家那俩伙计,怎么说也是死在咱家,我要是不管不问的诘,就对不住人字那两撇。头着走,说什么也得给人家里留下俩钱,就是砸锅卖铁,这个事也得办利索了,要不然的话,我这心里能别扭一辈子!”
矢民娘犹豫了一会儿说:“如今咱自己都顾不过上,哪还能顾得了别人?再说,平日你也没亏待那俩,到了这份上也就没有好折怨的。幸亏你这条命大,你要是一块儿死在海里,我跟谁要去?”
“话是这么个话,可事咱不能这么做。”殷康坤道,“算了,我看看实在不行,就把这几间屋卖了,能卖几块算几块,这个钱让他们两家子去分吧。”
“卖屋?”矢民娘惊讶地道,“我说康坤,咱大大可就留下了这么两间屋,你要是卖了的话,万一在青岛待不下去,这回来连个窝都没了。我觉得不中!”
“算了,姐姐,反正打谱走了,你还留着咋?到时候实在混不下去再说。”
既然己经做出了决定,就该把所有的事都做了必要处理。十五一过就上了路,趁着天黑凉快,殷康坤推着独轮车,一边坐着矢民娘,怀里抱着几个包袱,另一边则歪歪扭扭地坐着郑应勤,十七岁的矢萍跟在后面,一家子人头顶着月亮奔往红石崖码头。
红石崖,地处胶州湾西岸,因海崖土石呈红色而得名。据民国版《增修胶志?疆域》载,“清未始称红石崖”。红石崖于一八九七年被德国划入胶澳租界地,翌年,德国商人选取此地优良的土质,在红石崖大窑创办窑场烧制砖瓦,通过便捷的水路运输运抵青岛,从此这里便成为连接两岸的一个主要交通枢纽。
当他们四人终于来到了红石崖码头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己人满为患了,由于连日的大雾天气,开往青岛的船不能按时起航,从四面八方过来的逃荒的百姓们全部滞留在此,只能暂时拥挤在这所破烂的小客栈里住下。
这是民国十六年阳历的九月十七号清晨,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地狱之门正在为这些灾祸连连的穷苦百姓们悄悄打开!
徐敬海也来到红石崖
氤氤不散的轻雾随着风从海上徐徐地飘过来,将红石崖的土地和山石打湿,显现出通红的颜色,如同一个刚刚经历过一番惨烈杀戮的古战场,留下了一片褐红色的血迹。浓重的雾露落在房顶瓦舍上,然后沿着墙缝汩汩地往下流,极像是从人身上流出的血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睡眠不足的殷康坤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抽出了别斜在后腰里的长杆烟袋,习惯性地往鞋底上敲了敲残存在烟袋锅里的烟灰,然后将烟锅伸进荷包里,不紧不慢地装满了一锅烟丝,隔着荷包用大拇指将烟锅里的烟丝按实,摘下火镰和打火石“刺啦”一声,燃着了手里的纸媒子,点着了叼在嘴上的烟袋,很是舒畅地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他的脑子还在回味着刚才所做的那个梦,小时候曾经听他大大说起过关于龙的故事,说这一块海有个龙王,叫做没尾巴老李,说山东这边有一对姓李的夫妻,十月怀胎后生下来的竟然是一条长虫,这长虫见风就长,不到两个时辰就长成四尺有余的粗大黑蛇。他爹从外面回来一看老婆生了这么个妖孽,就拿了把铁锨想将其处死,结果一铁锨劈下去,却只铲掉了长虫的尾巴,长虫疼得化作一道电光腾空而去,经黄河入渤海,一直到了龙江,把一直盘踞在龙江欺压百姓的白龙打败,从此龙江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安康,而龙江也被改称黑龙江。因为这条长虫姓李,身后又没有尾巴,所以又被老百姓们称做“没尾巴老李”。每年五月初没尾巴老李都要飞到山东祭奠他的父母,同时也给山东百姓做好事。
按说梦见了龙是件好事,可殷康坤心里却始终隐隐地感到这不是个什么好兆头。他抬起头,透过缥渺的薄雾看了看深蓝色的天幕,对着斑斓苍穹长叹了一声。黎明前的点点繁星闪耀在深蓝的夜空中,如宝石般炫耀夺目,给这一片单调的深色装添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星光点点,仿佛每一个星星都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蓦然,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际间划过,在漆黑的夜幕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划痕。
客栈的破门“吱扭”地响了一声,殷康坤转脸望去,见矢萍揉着惺忪的睡眼,披散着头发从里面走出来,就问她:“小萍,你这么早起来咋?”
郑矢萍睡意未消,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小嘴撅得老高,嘟嘟囔嚷地说:“屋里的味能熏死人,那些男人们睡觉也不洗脚。炕上潮的都能挤出水,草褥子底下都长毛了,墙皮一个劲儿地往下直掉。舅,咱们怎么能住这么个破地方?还不如咱在家里好!”
殷康坤咧了咧嘴,苦笑了一声道:“小萍啊,委屈委屈吧,过去老人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不过到了青岛肯定就比这儿好多了,只要今头晌能开了海,今天晚上你就能睡在软乎乎的木头炕上呢。听说你哥哥嫂子在青岛闯得不孬,都住着小洋楼呢。”
郑矢萍一听这个,立马就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在殷康坤身边蹲下,两手扶着他的腿问:“哎,舅,你以前去过青岛没有?给我讲讲青岛都是个什么样?是不是比咱家里好?”
殷康坤笑着看了看他这个可爱的外甥闺女,摇摇头道:“我没去过。不过大以前听去过的人说,青岛人都吃洋面做的馒头,又白又暄腾,穿的都是丝绸做的衣裳,马路上跑的是小土鳖盖子那样的滴滴车,拉着哞,跑得一哧哧的,风快!比咱家里那些马车气派多了。那些小洋楼一座比一座姿式,人家里点的灯都不用灯油。”(姿式:青岛方言,漂亮。)
郑矢萍用充满了憧憬的目光望着殷康坤,不停地晃动着他的胳膊,急切地问:“舅,你刚才说俺哥哥和俺嫂子也住那样的小洋楼,你快给我说说,小洋楼是什么样?是不是就像咱胶州县城的城门楼子那样?还有,俺哥哥家里有没有镜子?还有还有,俺嫂子那个人好不好嘎伙?”(嘎伙:青岛方言,此处指交往。)
殷康坤被她的这一连串问题给问住了,仰起脸哈哈大笑道:“真是个傻嫚姑子,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嫂子,到了青岛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那会儿不是还小嘛,见了她我还支翘不敢靠前。不过,她倒是给过我糖吃,奶味的,稀甜!”(支翘:胶州方言,不好意思。)
天逐渐放了亮,云霭烟岚般的大雾正在悄悄退去,露出了瓦蓝色的天空和烟波浩渺的大海,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海面上的点点帆影,背后,光秃秃的山毫不掩饰地暴露出犬牙交错的狰狞。矢民娘搀扶着郑应勤,一步一颠地从屋里蹒跚着脚步挪出来,把他安顿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好,拿着毛巾到井边透洗了回来伺候他梳洗。郑应勤看上去心情很好,咧着大嘴,指着天上游动的白云对殷康坤一个字一个字费劲地往外蹦:“千……很袄!”
殷康坤跟着他的手指抬头看看天空,明白他说的是“天很好”,就点点头,两手比画着大声地对他说:“姐夫,今天就能看到你矢民了,你心里很恣是吧?”
郑应勤开心地笑了,指指自己的胸口,不知所云地伸出了三个指头,却又撇拉撇拉嘴哭了,摇着头说:“四民,四民,想!”
矢民娘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塞到他手里道:“中了哦,你这是挤哒两个尿罐眼又哭咋?今天过晌不是就见着他了?以后就让你儿你媳子伺候你吧,这些年没让你把俺这一家子给累死?就叫你媳子伺候你去吧,她伺候老爷儿也是应当!”(老爷儿:胶州已婚妇女对公公的称谓。)
简单地吃了早饭,一家人就随着浩浩****的人流慢慢地往码头上走去。此时薄雾己经全部退去,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一抹金色洒在了平静的海面上,泛起一道道灿烂的金光。大大小小十几条渔船停靠在码头上,随着海浪的轻拍而摇摆。每条船都己经搭起了连接码头的翘板,一条粗大的缆绳挡在了前面,把船和即将登船的人隔开。距离这些渔船不远处,有一条比渔船大一些的日本小火轮显得格外抢眼,灰黑相间的船身己显斑驳,露出漆皮下一块一块的锈迹,船舷上写着的“现德丸”三个黑色汉字和插在船头上的一面日本国旗,让人看到心里就很不舒服,在同样拉起的一条隔开人群的缆绳上方,挂着一条几乎和船身一样长的横幅,上写着:坐日本小火轮去青岛,只需要四个钟头!
殷康坤和矢民娘一左一右搀扶着郑应勤,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码头上面的土坡上,往下一看,惊得他们全都张大了嘴,码头上几乎没有一点空隙,黑压压的全是人,眼到之处只见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乱乱哄哄地挤做一团。那些来自五湖四海要去青岛,却被浓雾锁在红石崖已经好几天了的人们终于失去了耐性,在一片沸腾的叫嚷声中等待上船,这些逃难的人们扛着大包挑着行李抑或是拖儿带女,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相互拥挤着排成了一条凌乱的长龙,从狭长的码头一直排到坡顶,足足有两三里地。嘈杂的人群中,提着篮子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叫卖物品的,呼爹喊娘大呼小叫四处找人的,丢失了行李和被挤掉了鞋的,因互相拥挤发生口角的等等,老婆哭孩子叫地乱成了一锅粥。
看到如此嘈杂的场面,殷康坤无奈地摇摇头,只能把郑应勤扶到一旁坐下,等人少一点的时候再说。就在这时,郑应勤突然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全身不由得为之一动,瞪大了眼死死盯住那个背影,面部肌肉骤然抽搐得有些扭曲,混沌的目光中射出愤怒和恐惧,身体突然出现一阵激烈的**,“呼”地一下竟然自己站起来,颤抖着用手里的拄棒指着纷乱的人群,口齿不清地怪叫道:“于……于……于老养!”
殷康坤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赶紧跟着拄棒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就转身问道:“姐夫,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别急,你慢点说。”
郑应勤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嗉着,两眼死死地盯着一个位置,脸色变得铁青,冲着殷康坤大叫:“于……于老养!四民……四民!”
殷康坤仍然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扭头看看矢民娘。矢民娘搀着郑应勤道:“你到底看见谁了?矢民?你看见矢民了?在什么地方?”
郑应勤见他们都听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气得直跺脚,拿起拄棒在地上艰难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徐”字。殷康坤和矢民娘同时都反应过来,面露惊讶神色,异口同声地问:“徐老两?他不是早就被枪毙了吗?”
郑应勤没有看错,那人确实是徐敬海。不过他从青岛来到红石崖不是单纯为了坐船,而是过来寻找一个日本人,希望寻找机会将其杀死。这个日本人的名字叫做山藤村树!
这些年来,徐敬海就像一个游走于深夜的幽灵,始终坚持不懈地穿行于茫茫人海中,在青岛的大街小巷里苦苦寻找这个曾经和车袢崖有着直接关系的日本人。一直到前几年,经过多方打探,得知这个家伙仍然住在青岛,这让他好多年紧紧绷在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下来。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那种激动,再次将那把已经杀死了好几个日本人的杀猪刀拿出来,狞笑着在油石上把刀磨得锋利无比,暗自盘算着对这个小日本该从何处下刀。就在这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正要准备实施自己的行动,他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消息,说山藤全家被一个不知来路的杀手在一个晚上给灭了门,而且全部都是用绳子给勒死。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很是窝火,气得他吹胡子瞪眼一个劲儿地骂娘,这宄竟是他娘的哪个浑蛋半夜三更冒出来截了他的胡?
因为自己没能亲手杀了山藤村树这条日本狗,徐敬海一直耿耿于怀。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过了没几天,他就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兴奋得一塌糊涂,山藤村树本人没有死,在案发的时候这小子因为回了日本,从而幸运地躲过了这次灭顶之灾,所以在被杀人员中并没有他。真是天助我也!这个意外的消息让徐敬海激动得心旌神摇,杀人的欲望像升腾起的滚滚热浪,在他的体内发起一波比一波猛烈的撞击,亢奋己经充盈了他的全部,让他不得不脱掉裤子,双手紧握**那条昂首翘立的**快速地摩擦,在快慰的“嗷嗷”怪叫声中,畅快地射出了那一管子压抑在内仓深处的积郁,而后颓然倒下!
他知道,从这个时候起他不能再和上次那样掉以轻心了,一旦发现了山藤的行踪,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如若不然,机会很有可能将再一次失去。从这个时候开始,徐敬海就像一条执著的猎狗,没日没夜地在青岛的大街小巷里转悠,四处搜寻山藤村树的踪迹。然而,这个日本杂种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踪影。一直到四个月前,他偶然得知,山藤村树和另外两个日本人合伙从日本买了一条叫做“现德丸”的小火轮,专门从红石崖往青岛拉客。他不敢怠慢,直接就找到郑矢民,从他那里借钱来到了这个叫红石崖的地方。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几乎和他到红石崖的同时,山藤刚好离开这里并转道青岛再次回了日本,机会又一次与他失之交臂。愤怒至极的徐敬海闻听此言,气得暴跳如雷,从腰里掏出那把杀猪刀,差点捅自己一刀。
清醒过来以后,徐敬海反倒冷静了许多,他想,只要这条名叫“现德丸”的小火轮还在海上跑,山藤村树这狗娘养的就肯定会露面,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于是,他果断地做出了就地等山藤回来的决定,并到了当地一家窑厂里做工,寻找机会以备再次下手。苍天不负有心人,在熬过了漫长的四个月后,终于让他得到了一个可靠消息,说山藤村树已经从日本回到青岛,并于当天乘坐“现德丸”号小火轮到达红石崖,待第一i天头晌再从这里拉上客人后返回青岛。
事不过三!徐敬海立刻振作起精神,“啪”地一拳打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暖瓶“嗡嗡”直响,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说:“山藤啊山藤,你的死期到了!前两次都没有弄死你这个狗娘养的小日本,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从我徐二爷的手掌心里逃出去。”一套成熟的刺杀方案也随之在他脑子里形成,这次他决定用枪,直接在船上就将山藤结果,不给他任何机会。第一步是先上船,选择一个便于开枪和逃跑的有利位置,在船即将到达青岛的时候果断开枪将其干掉,随后趁乱跳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