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归故里(第2页)
吃年夜饭前,家里的次子就要开始把己经梳理好的“赶草”铺到地上,从灶间一直到正厅,长子要带着长孙去请神回来过年,带着纸钱和水,到土地庙去烧,要先在地上画一个圈,在正北的位置上留出门,把纸钱放在圈里点着,嘴里还得叫着先人的名字,回家过年。纸钱烧完了,在纸灰洒上点水,然后往家走,路上不能说话,要一直把先人的“灵魂”带到“拄子”前,叫做先人到位了。西镇的土地庙在老八院那里,东镇的在今天的延安路上,过去叫天门路。
这一切准备停当,就要准备接年。由次子挑鞭,长子点火,在自家的院子或门前放一挂鞭,然后男爷们就坐在炕上开始喝酒,年过十六岁的长孙也在其行列,女人不能上桌,婆婆带着几个媳妇和孩子在灶间开伙。到十一点左右,年夜饭吃完,桌子不能撤,开始下饺子。下饺子的活是由婆婆或者是由婆婆选定的儿媳妇来下锅掌勺,哪个媳妇被婆婆选定为掌勺,哪个媳妇的奖赏肯定就多,所以过去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媳妇都会拼命地去巴结婆婆。第一锅饺子出锅之后是不能吃的,还是和小年夜一样,先得摆供台,按照天地神的次序来依次摆放,天井供的是天,灶间供的是地,正堂供的是先人,每台三个碗,每碗三个饺子,每台烧九刀纸。与此同时,由长房长孙挑鞭,次子点火,在自家的大门外燃放爆竹。一挂鞭放完,全家进门,按照大小依次给长辈磕头,然后开始吃饺子。吃饺子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矗筷子,即使自己己经吃完了也不能随便站起来离开。饺子里面一般都包着钱、年糕和枣。按照人口来计算,家里有几个人,就在饺子里包几个钱和年糕、枣。谁吃出了钱,说明新年有财运,年糕是步步高升,枣是甜甜蜜蜜。饺子破了不能说破了,要说“挣了”,反正要拣好听的说。和前面一样,女人孩子不能上桌,在灶间单独吃。饺子吃完了,女人就要进来把剩下的饺子再架上笼屉倒回到锅里,这叫做“压锅”,同时压锅的,还要有豆腐、鱼花、盘虫。这个时候不能扫地和洗碗。把桌子收拾完毕以后,家里年龄最长者要去放置“拦门棍”,拦门棍必须要用柳木做成,放到大门的门槛下面,以防穷神饿鬼趁黑进来争夺“财气”。收拾停当,回屋里坐下,上茶加水肴,开始发压岁钱,先由当家人也就是长辈来发,每人一份,不准说少。最后由婆婆来做一年的“总结”,每个媳妇一份,互相不许打听谁多谁少。
因为家里没有老人,所以矢民一家过春节的时候就没有了这么多的讲宄,头年丈人和丈母娘知道玉秋身子重,不能和平常一样地忙年,矢民店里此时正是最忙的时候,一直得忙到腊月二十八才封门歇工。玉秋怀孕,何凤梅又什么都不会做,所以郑家院里忙年这些杂活事,也只能指靠孙嫂一个人来做。好在孙嫂手巧能干,里里外外全唱她一个人的戏,杀鸡宰鹅打扫卫生,一天下来也累个不善乎。
年五更,三家八口人围在正房的大桌子上吃完了过年饺子,算是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都各自回屋休息去了,矢民也迷迷糊糊地正要收拾准备睡觉,赵玉秋感觉自己的肚子隐隐地开始疼,她皱着眉头半真半假地对矢民说:“这个小家伙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来。”
矢民打了个哈欠道:“这已经下了多少回谎蛋了,等这小子出来以后,我非得问问他为什么一回一回地糊弄咱,搞得满户家子都跟着紧张。不过这会要是来了还正是时候,能赶上吃顿过年饺子!”
两人还在说着闹话,玉秋的肚子忽然出现了一阵紧似一阵的疼,便招呼矢民赶紧过去把孙嫂叫过来,自己则忍着疼把床铺收拾利索,将那些不能见血的东西用红纸一一遮盖,然后在**铺了一层早己预备好了的油布,再抻利索,上床躺下,裤子还没有完全脱下来,就觉得骨盆像要断开了一样的疼痛,肚子里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掉落下来一样,疼得她忍不住大声地喊叫矢民,再低头看时,一团血呼啦地己经蠕动出来,她有些不知所措,想喊人却没有力气。也就在这个时候,矢民带着孙嫂慌慌张张地进来,矢民还是头一回看到女人生孩子这个景,见了血,姹挲着两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孙嫂赶忙把他推到一旁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傻愣愣地站着咋,赶紧地给我预备一壶热水端过来。”说着挽挽袖子就下了手,嘴里对玉秋轻声地说:“再使劲,己经看到头了。”
躺在**的玉秋顺从地用尽了全身气力,声撕力竭地大叫了一声,就觉得身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孙嫂搭了把手,顺利地把孩子给拖了出来,同时听到了新生婴儿“哇”的一声啼哭。孙嫂松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拿起剪子,在烛火上烧了烧,一剪子把脐带给剪断,笑着对已经累得大汗淋漓的玉秋说:“还是个带把的。”
筋疲力尽的玉秋躺在**还在大口地往外呼气,有气无力地惨笑一声说:“这是个吃喝不愁的家伙,大过年的赶着来凑热闹。矢民,我看这孩子就叫做年吧。”
郑矢民平生头一回看到女人生孩子的过程,目瞪口呆,竟然忘记了再添一个儿子的喜悦,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震撼和罪责感。面对**还在唏唬不止的玉秋,他感到自己无地自容,一个男人只是在**撒下了那一粒种子,而收获时的痛苦过程则全部都强加在女人身上。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女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是不是每一个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艰辛?这使他想起了已经几年不曾见过的母亲,当年母亲在生自己的时候怕也是这样辛苦,他突然萌生了一种想回家去看看的强烈愿望。
回胶州探亲
当这个想法一旦成了一种愿望的时候,就会成为一块心事。
按照青岛当地风俗,腊月里打进了辞灶,出了阁的闺女就不能回门,据说是阴气过重,一直要等到正月初三才能和女婿一起带着孩子回娘家,这期间无论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只能让别人捎个口信。大年初一,矢民就打发人过来报喜,赵先生和赵太太闻听玉秋又生了一个男孩,高兴之余却也着急,只能买了鸡蛋让别人捎过来看红。从正月初一开始,矢民照例出去给各位朋友拜年。一年一度的拜年也成了一种联络感情结交朋友的重要方式,亲朋好友彼此走动,问一声祝福,道一声平安,成了过年期间说得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每到一家,时间都不会很长,少辈给老辈请安,平辈之间互祝发财,溜溜地在外面跑了一天,到了晚上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躺在**的矢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玉秋生孩子的那一幕,忍不住起身去看了看新生的孩子,婴儿脸上粉红色的细嫩皮肤和一双吃饱了奶之后紧闭着的眼睛,让矢民浮想联翩。他忽然欠了欠身体,用一只手托着头对玉秋说:“等你出了月子,咱俩带孩子回一趟老家吧?你看我这出来己经六七年了,一直也没有老家的消息,这两天心里老是挂着这事。”
玉秋道:“你不是和家里都闹翻了吗?还回去做什么?”
矢民仰头望着天棚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眼下咱也有了孩子,我寻思现在能明白当老的心情。”
玉秋撇了撇嘴道:“你倒是还挺会撇清,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呗。孝敬父母是做儿女应尽的事。”她翻身看了看睡在一边的月子孩儿,问道:“你们胶州有什么好东西啊?”
矢民闭着眼想了想,很是得意地回答道:“说起来俺胶州,尽管地方不大,不过还真是人杰地灵,从古到今也算得上是个出名人的地方。”
玉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你们胶州出过什么名人?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俺爹说过胶州出过什么大人物呢?”
矢民笑笑道:“这就是你妇道人家孤陋寡闻了。胶州从古到今,出了多少名人啊,你听好了我给你说说,往古代说,汉代大儒庸谭,贤明宰相高宏图,书画大家法若真,著名宫廷画家冷枚,你爹曾经见过他的画,激动得好几天都没睡着;左笔奇才高凤翰,连你爹还收藏了他的字呢;还有巾帼书家姜淑斋、咸丰皇帝的老师匡原、独榜翰林杨际清等等,还有俺郑家老祖郑隽,多了去了。”
玉秋揶揄了他一句:“是啊,还有一个拆屋的,这个名声更大!”
矢民瞪了她一眼道:“我说你还真行,什么事都能把这个扯到一块去。我刚才说的这些,不信你回去问你爹,他肯定知道。”他故意把话给顿了顿,瞟了玉秋一眼,才继续说:“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年我去省城参加乡试,俺四爷爷给了我一幅画,是法若真的溪山白云图,这可是个宝贝。头年我就寻思,眼瞅着他姥爷快过生日了,我这当女婿的也应该有所表示。可是你爹那人太难伺候,想来想去不知道该送点什么东西好,只要咱把这幅画给他,我保准老头能恣得直蹦高。”
玉秋却撇了撇嘴说道:“嘁!就你那点子心事当我看不出来?你还不如直说,就是想领着老婆孩子回趟老家在你们郑家林显摆显摆,你郑矢民这几年闯青岛阔了,让那些从前瞧不上你的人挽起眼睫毛再重新认识认识你。还好意思舰着脸拿着俺爹打把事,再说俺爹什么样的画没见过?”矢民嘿嘿地笑了笑道:“知我者,孩子他娘,你也!”
有孙嫂伺候月子,倒是省了矢民的事,到初二晚上闲着没什么事,就借着拜年的机会走进了何凤梅的房间。在己经过去的两个年里,他每年都是如此,从张志和屋到何凤梅屋,成了他的一个模式,问候一句过年好,再看她们娘儿俩,扯几句不咸不淡的过年话,然后再等到下一个年。
何凤梅对中国的“过年”没有什么感觉,尽管她的父亲是一个中国人,自幼跟着父亲背过几首唐诗,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她选择的也是东方历史专业,可是她毕竟从小在德国长大,只不过是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欧洲人而己,对中国这些民俗的东西她还是知之甚少,当郑矢民、张志和、孙嫂等人向她拜年时,她也会随声附和一句“过年好”,但她不知道这一句“过年好”中所蕴藏着的文化含义,再加上在这里除了郑家院里这些人之外也没有其他朋友,更是闲得没什么事可做,过年不过年的对她来说都一样,平时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房间里的躺椅上看书。幸亏当年准备离开时,把留声机、咖啡壶之类都留给了矢民,现在又物归原主重新摆放在她的房间里,在留声机里放一张歌剧唱盘或煮一壶味道浓郁的咖啡,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音乐和咖啡在这个时候像她的心境,浓郁的香味躲藏在丝丝袅袅的雾气后面,带着难言的苦涩,欲拒还迎、迎而又拒,和留声机里传出的天籁一样,一旦弹奏,余音也可以绕梁不绝,诉说不完的**都躲去了甚远,留在含蓄后面的,却是不尽的哀怨。于是,她便常常地独自捧一杯滚烫的咖啡,依了窗棂,看日月交替、看时光流逝,冷暖中独自品尝个中滋味,不需要那些隔了千年的问候。
可是这些西洋的东西却不被郑家院里的人所接受,每当悠扬的巴赫、雄浑的贝多芬或浪漫的瓦格纳伴随着咖啡的味道从她屋里飘出的时候,赵玉秋便会紧皱着眉头。
当然她也无法更深刻地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她试着把中国人视若神明的《三字经》用德文或英文排列,竟然成了:
Atthebeginningoflife,
sexisgood。Basically,
sexisnearlyallthesameinnature。
Butitdependsonhowthewayyoudoit。。
这让她瞠目结舌大惑不解,于是干脆还是继续读德文和英文小说。
几年下来,她房间里到处都是书,而这些书大多都是郑矢民从书局里给她买回来的。差不多隔上几天,郑矢民就抽空去大窑沟附近一个娶了个日本老婆的德国人开的书店去买几本德文或英文书捎回来给她,有的时候她也会写一串洋文让郑矢民去书店里帮她找这些书。在她看书的时候,房间里极静,窗外的风声和她均匀的喘息声交汇于一起,免不了勾起她对德国的思念。而这个时候,只有她的伊克曼趴在一旁陪着她。伊克曼可谓是她的忠实伙伴,身体笨拙地始终不离她的左右,微微闭着眼趴在她的脚下,却将狗头搭靠在她的脚上,当听到门外有声音时,便警惕地站起来,竖起两只狗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声音消失,才慢慢地回到刚才的地方,继续趴着。
当年出逃时的那副狼狈象,在己经过去的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始终都不能遗忘。她恨自己的丈夫,在关键时刻只记得服从总督的使命,最终落了个战死的下场,却把无辜的她一个人丢弃在远离德国本土的医院里;她恨德国,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输掉这场战争,让她沦落为战争的弃儿;她甚至也恨特丽莎,你早不出晚不出,为什么偏偏要赶在这个点才出来。用中国话说,十年难逢个闫腊月,可偏偏就让自己给踩着这个十三点了,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被扔在了远离她熟悉的德国万里之外的地方,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血液里也有百分之五十的中国血统,可是毕竟只是长了一张疑似中国人的面孔,其他则无从谈起,无论从观念到文化,自己和这个仅仅焉想象中的袓国却有着根本意义的不同。而今也恰恰就是这张面孔,使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地远离了熟悉的德国,远离了慕尼黑、汉堡、莱茵河;远离了那些往昔的好友还有歌德、席勒、贝多芬和瓦格纳,只身躲在了中国这个曾经让她梦绕魂牵如今却又成了她画地为牢的思想监狱的地方。好在还有郑矢民,对她像忠厚的大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可是这种精心对她来说更如同游走于她心灵深处的幽灵,一种熟悉的却又陌生的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消一个眼神,仿佛立刻能感觉到赵玉秋那双带着妒恨的目光正在凶恶地盯着她,让她感到了寄人篱下的无助。平时她最多也就在院子里来回走走,站在天井中央望着天空和太阳,却从不敢轻易迈出大门半步。因为郑矢民带回来的信息是:日本人依旧在继续搜罗德国侨民。她只能平静地半躺在躺椅上,无法知晓站在一旁的赵玉秋究竟在想什么,表面上的笑容看上去很热情,可眼睛流露出来的总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内容,正是因为这种内容让她不敢多看郑矢民一眼,虽然她很希望能每时每刻都能见到这个长得很像自己父亲的男人,但这却成了她的一个奢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每当看到郑矢民回来的时候,她内心的渴望立刻就会被赵玉秋所表现出的热情给残忍地击碎,尤其是赵玉秋在这个时候看似不经意地瞟她一眼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那是在**裸地挑衅,如同扎在了嗓子里的一根鱼刺,无法忍受,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去。大概这就叫做“女人政治”吧。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几乎都是在这种惆怅中度过,甚至会把一股莫名其妙的邪火撒在特丽莎身上。
现在,郑矢民终于再次走进了她的房间,让她感到兴奋,像少女一样脸飞红晕,如同己被郑矢民拥在他宽阔的胸怀中,惊慌得不知所措,全身的肌肉竟然紧张得拧成一团,那颗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却在轻轻地跳动,一头长发也和中国女人一样从后面挽成一个发髻,却挡不住那张秀美脸庞上的欧人风韵,在灯光的掩映下更加摄人心魄,杏脸含春,两腮泛起的绯红若同晚霞般鲜艳,**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渴望。然而,这一切对于郑矢民来说,却如同拂面而过的空气一样,视若无有。
郑矢民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扯过一本何凤梅打开铺开在桌子上的书,见书中满是一个不识的洋码子,胡乱地翻了两眼,又放回了远处,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双目游离于何凤梅的视线外,无法和她的眼睛聚焦对视,想了一肚子词到了这回却似乎都己忘记,吭哧了半天才似笑非笑地冒出了一句:“又是一年过去了。”
何凤梅不解地看看他,眼神中透出明显的失落,黯然地低下头,竟用非常地道的青岛话回复他道:“可不是怎么的。”
接下来屋里的气氛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知该怎么说。过了好长一会儿,何凤梅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煮咖啡。”走到咖啡壶前,又转过脸问:“郑,你要不要听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