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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战打起来了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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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瑞蚨祥起火以后,闫洪昌也被东家发了俩月的工钱打发回家歇工,和他那个相好孟三姐整日廝混。说闫洪昌这厮坏,可是对孟三姐却是表现得很体贴入微,伏天,闫洪昌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从瑞蚨祥的大保温桶里接一缸子解暑清热的酸梅汤偷偷端回去给孟三姐喝,铺子里有什么处理的布头或者柜台上长出来的料子,他都悄悄拿出来让孟三姐去做个小褂吾的,冬天,天还没冷的时候,他就开始从后院锅炉房的煤堆往家偷煤,一天一点,用小包不显山不露水地拎回家,日子一长就能积少成多,冬天一到,烤火做饭尽够用,这日子过得也算是有滋有味,两个人甚至产生了要生个孩子的想法。

可是,一把大火却从此断了闫洪昌的黄粱美梦,不仅彻底断了他的这些好事,就连饭碗也随之丟了。若是男人丢了进钱的道,在家里绝没有什么好日子,更何况他和孟三姐这样的“乳伙”关系。再说这个孟三姐也绝非是什么省油的灯,晚上出门接客挣下的钱全都积攒寄回老家了,就靠着闫洪昌这点工钱过日子。闫洪昌在瑞蚨祥做工的时候,一个月有三两白银的月俸,逢年过节掌柜的还另有奖赏,穿衣戴帽剃头洗澡外加吃饭都不用自己掏腰包,所以每月的月俸连租赁房子加两人的吃喝绰绰有余,一个月少说也还能下个三回两回的馆子。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偏偏赶在这个十三点上,一把大火烧了瑞蚨祥,同时也砸了他的饭碗,再回过头来想花孟三姐钱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起初,闫洪昌把手里的那点积蓄都花空了以后,舰着脸问孟三姐今天俩明天仨地讨要几个小钱,虽说孟三姐心里不快,可多少还能给他点儿。时间稍微一长,她那张苦瓜脸就挂不住了,谁都知道孟三姐开半掩门子一晚上劈拉两条腿挣那俩钱不容易,所以,两个人就开始为了钱打唧唧,从小打小闹发展到互相对骂,最后升级到大打出手,三打两打就把这对野鸳鸯给打散了。闫洪昌兜里落了个身无分文地被孟三姐轰出了家门,又重新回到了去瑞蚨祥以前无家无业的窘迫状态。闲下来没有事情可做,只好一天到晚胡混达,东边转悠做两天卯子工,西边凑几日糊弄口饭吃。出大力的活他秧子一样的体格干不了,小伙计的事他还放不下身架不愿干,前后找了好几个地方,都干得时间不长,就被事主发现了身上的斑斑劣迹,毫不客气地就让他卷铺盖滚蛋。就这样,他只好这里混两天,那里凑合两天,过着有一天没一日的潦倒日子。实在没什么活可做了,就和几个在社会上认识的二流子一起出去到大街上“碰瓷”,敲有钱人一笔,也能骗回几个钱来花几天。

他兜里揣着几个刚刚碰了一票而骗来的几块洋钱,闲着没事到处逛**来到了德福祥门前,看到里面忙碌的生意,再低头看看自己眼下这副有上顿没下顿的惨相儿,一股酸溜溜的妒火由心而生,不由得心里暗自骂道,娘了个逼,凭什么让一个从胶州出来的小土包子在城里赚这么多的钱?这事他越想越觉得生气,就想要想办法整治一下郑矢民。

第二天,他吃过了早饭之后,又来到了外面闲逛,忽然发现了路边坐着一个讨饭的老太太,脑子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就慢慢地走过去,和老太太拉家常,问老太太是哪里人,为什么到青岛这边讨饭等等。说着说着,闫洪昌的眼突然直愣愣地盯着老太太,看得老太太心里直发毛。闫洪昌突然站起来,双膝跪倒在地,拉着老太太的手失声叫道:“娘啊,我的亲娘,儿子不孝啊,让老娘今天沦落到了要饭这步田地。”

老太太被他这一声娘叫得莫名其妙。

闫洪昌还在继续放声痛哭,那种发自肺腑捶胸顿足的悲切,引得过路人也忍不住歃欽感叹。“娘啊,都是我不孝顺啊,让老娘你出来受苦了,我今天己经发了财,吃喝都不愁了,可怎么就忘了自己的亲娘。娘啊,是我该死啊,我不是人啊。”

老太太似乎也己经被他的哭声所感动,扑簌扑簌地也跟着落下泪来,嘴里叫着:“儿啊,娘也想你啊,你不是说赚了银子就接娘上青岛来享福吗?你爹死了,老娘我无依无靠,就是为了找你才来的青岛。”

闫洪昌一听“爹”也死了,哭得更是惊天动地:“我那苦命的老爹啊,你苦了一辈子,怎么就不能等等我,你让我回去看你一眼也中啊,可你,你就这么走了。你得痛杀儿啊,我的亲爹啊……”

老太太过来拉住闫洪昌,哭着道:“儿啊,中了中了,你爹就是这么个寿限,你就是再哭也哭不回来了。你也就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你让老娘一个人怎么活啊?”

本来就是一出假戏,让闫洪昌表演得天衣无缝。闫洪昌停止了哭泣后,让老太太在原地等候,自己则直奔了附近的一家不错的旅馆,向掌柜的定了一个房间,然后又在马路上叫了一辆洋车,回到了老太太那个地方,双手搀扶着让老太太上了洋车。

来到旅馆进了房间,闫洪昌忙不迭地从馆子里给老太太要了饭吃,又忙前忙后地亲自动手烧水,真像个儿子伺候老娘一样,一口一个娘地叫着。把老太太叫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地望着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儿子”。眼前有这么一堆好吃好穿的伺候,自然也就不会去戳破其中的真相。

闫洪昌让老太太洗去了身上的污溃之后,又亲自出门去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把散乱的头发给整齐地向后梳去,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再插上一根簪子,然后又在老太太的左右手上各戴上了一个从地摊上买回来的假戒指,耳朵上配上了一对耳环,等把老太太收拾完了再仔细打量她,此时的老太太己经彻底变了样,还真像个贵妇人一样了。

老太太吃饱喝足,就问她“儿”道:“儿呀,你这些年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儿”便道:“娘啊,我现在青岛混阔了,有一套很大的洋楼,你还有儿媳和孙子孙女一大群,家里光用人就有好几个。可是你来得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儿媳商量,我这两天就抽空和她商量好了,然后再和孩子们一块过来接你,咱回家去住,让老娘后半辈子也跟着我们过上好日子。”

一席话,说得老太太兴高采烈,催促他道:“那你赶紧回去和她商量,儿子媳妇孝顺老娘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闫洪昌便“回家和他媳妇”商量如何“接老娘回大洋房里住”的事去了,为了照顾“老娘”的生活,特意把自家的“大管家”留下来伺候老太太。“大管家”嘴很甜,像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老太太地叫着,对老太太问寒问暖,照顾得体贴入微,只要老太太想吃什么,对“大管家”说一声,“大管家”就会立马打发人送来。一连几天把老太太伺候得心花怒放,眼巴巴地在等着“儿”和“儿媳”一起前来接她去住大洋房。就这么好吃好喝地过了好几天,老太太的脸色渐渐地滋润出了红色。

过了一集,闫洪昌觉得一切都准备得已经差不多了,就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对老太太亲亲热热地说:“娘,我这几天出去谈了一笔大买卖,也没顾得上来照顾你。我和你儿媳都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就开着汽车把你老人家接回去住。”

他看了看老太太身上穿的衣服,就不高兴了,转过去劈头盖脸地对“大管家”训斥道:“我临走的时候不是再三嘱咐你,一定要好生伺候俺娘吗?你是不是打谱卷铺盖滚蛋?你看看俺娘从来就穿了这么一身衣服,今天要回去了还是这么一身,这让太太看见了又得嫌乎我。你娘来的时候我都给她老人家买了十几匹上好的绸缎,俺娘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去,下去带着俺娘去买料子去,光要上好的,只要是俺娘看中的和稀罕的,不管有多少就都给我买回来。”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张纸说:“这是五百两银票,都给俺娘花了,一分不许给我留下。俺娘不满意的,或者是没把钱花完了,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老太太一听她“儿”竟然一下子拿出五百两银子给她买料子做衣服,惊得她目瞪口呆,心想,这“儿”也太有钱了,可嘴里却假装生气地说:“儿啊,娘知道你有钱,可是再有钱也得省着花,别嫌娘絮叨你,这样有金子下银雪的日子娘可不能依你。”

闫洪昌笑着说:“娘,这些事你老人家就不用管了,你就跟着他去,看好什么就买什么,晚上回家的时候,你拿出一半来给你媳妇,她还会夸你老人家会办事呢。”他悄悄地趴在老太太的耳朵边说:“你去了以后好好给我盯着这小子,千万别让他贪下银子。我这还有个买卖得过去谈,你跟着他去就中了。”

老太太道:“中,我听你的,吃了饭我们就去。”

闫洪昌却哄着她说:“娘,中午咱就不吃饭了,急溜溜地先跟着管家一块去买料子,咱们也好早点回家。你老人家留着肚子晚上回去吃,我让你儿媳给你老人家包饺子吃,纯肉丸的,咬一口,吱地满口都是油那样的。你要是中午吃了饭,你寻思寻思到了晚上就吃不了几个,你老人家的肚子可就吃大亏了!”

闫洪昌又把“大管家”叫到了一旁,眼看着老太太,手里比比画画地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老太太知道,估计是她“儿”在向管家交代和自己有关的事。

从早晨就没吃什么东西的老太太想想“儿子”这话说得也是,心里也在暗自嘀咕,千万别再提出其他的额外要求,万一自己这个假冒老娘被人家发现了可就完蛋了,不就是一顿饭嘛,忍忍也就过去了。这么一想,她也只好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先忍住饥困。闫洪昌和“大管家”都交代完毕,站在外面对老太太招招手,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走了。“大管家”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容说:“老太太,刚才掌柜的都交代过了,看看咱们是不是早去早回这就动身?”

老太太爽快地应承着,跟着“大管家”出了门。“大管家”出门叫了一辆洋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太上去。上了车,老太太眯上了眼,心里滋滋洋洋地做着晚上要住进洋房的美梦,也没有留心去看周围的街景,没多大工夫,洋车就来到了德福祥。“大管家”恭恭敬敬地又把老太太搀扶下来,让车夫在门外等候,然后大模大样地进了铺子。

张志和一看来了顾客,而且见这顾客来头不小,旁边那位管家模样的人,毕恭毕敬地一口一声老太太称呼着,便笑容可掬地走出柜台,亲自引导两位进了雅间,然后赶紧端上茶水伺候着。

矢民这个时候正在柜台后忙着接待何凤梅。何小姐一直是德福祥的大主顾,只要来了新的面料和新款式,矢民都会及时安排伙计到总督官邸去给何小姐打一声招呼,何小姐也很给面子,只要有请她就必到,一来二去,她就对德福祥非常熟悉了,德福祥的上等料子,再加上张志和的高超手艺,穿在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透露出精制二字,也就是在这种精制的装束下,从她的骨子里都显现出一种超乎绝伦的冷艳,这种冷艳是完美的,是摩登的,是其他女人所不具备的。每次她从雅间里换上新做好的衣服走出来的时候,都会得到郑矢民那种夸张的赞叹。是啊,她太需要有人欣赏了,太需要有人赞美了,哪怕这种赞美里面包含着虚情假意,她也能够很开心地接受。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而是对她的一种肯定,能得到一个男人的赞同和欣赏,对一个女人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满足。每当她听到郑矢民这样由衷赞叹她的时候,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出现一种缥缈的幻觉,仿佛又回到了她的童年时代,想起父亲在赞扬她的时候总会把她抱起来,轻轻地亲吻着她稚嫩的面颊,她也会很乖巧地伏在父亲的肩上,静静地听着父亲均匀的呼吸,这让她陡然产生一种青涩的爱意,内心渴望父亲就这样长时间抱住她。然而,父亲的死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精神支柱顷刻倒塌,她把这一切全部迁怒于她的母亲,为此她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家。现在她所得到的仅仅是郑矢民的口头赞扬,她多么希望这位形象酷似父亲的男人能像父亲那样,在赞扬之余来拥抱她,让她再重温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感觉,内心流露出那种肆无忌惮的欲望。

她的脸红得发烫,心脏也加速了跳动的频率,不敢再去正视郑矢民那张淳朴的笑脸。这也许就是她喜欢德福祥的原因,这里似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吸引着她,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究竟德福祥有一股什么样的魔力让她着迷,让她兴奋,让她两眼放着光地期待着能见到德福祥这块具有非凡**力的招牌,只要能看到德福祥的字号,她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澎湃。总之,德福祥确实己经成了她内心深处的一个难以解开的情结,每隔几天她必然要前去光顾一次,否则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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