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徐氏兄弟上山当了土匪2(第2页)
郑应勤垂头丧气地说:“我把话都己经说到了,大伙自己琢量着看吧。”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除了长一声短一口的粗气,一片黯然,唯有郑顺义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在响。屋外的夜像死了一样寂静,如冰似水的新月斜斜地挂在树梢,把一缕淡淡的月华流在院落间,隐隐地划开了夜幕中光秃秃的树冠,天幕上,闪烁的星星像点点的烛光高挂在这个愁不成眠的黑夜里,忽然间,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落下来,于转瞬间即刻消失。忧心忡忡的农民眼望着星空密布的夜,暗自为未卜的明天而祈祷,似乎这个夜晚给他们最多的感受就是沉默。
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农民们度过了漫长的两天,到了第三天头晌,严连长就亲自带着几个兵来到村头上的场院,两个当兵的押着老族长郑顺义挨家挨户地把人驱赶出来,通通都到场院里集合。
人基本上都集合完毕,严连长站在场院的中央,双手叉腰,眼睛上带着一副黑眼镜,很是洋活(洋活:张扬的意思)。阳光下,他脸上的红紫疙瘩闪动着烁烁的光,看看村民来得差不多了,便大声地说:“乡亲们,今年是个灾年,家家户户都没有多余的粮食,这一点严某很明白,也很同情。可是这剿匪是县府给我们派下的任务,其实我不说乡亲们也都明白,我们也都是娘生爹养的,知道老乡们也都不容易,可是我们呢?今天冲到战场上,明天能不能再活着回来都不敢说啊。但是,我们是当兵的,只能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命令,为了胶州的太平,也只能委屈乡亲们了,所以,严某今天在这里对老乡们说一句:我对不住大家了!”
严连长见没人说话,就给站在旁边的勤务兵使了个眼色,勤务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把背上的大枪取下来,“哗啦”一声上了枪栓。这时候,大街上一个老太太正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勤务兵立刻把大枪托在左臂上,眯着一只眼将枪口瞄准了老太太,只听“啪”的一声枪响,再看那老太太一头就扎倒在地,哀鸣着挣扎了几下,倒在血泊中不动了。勤务兵得意扬扬地收起大枪,抬起头看了看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似乎是在显示他的枪法有多么准,然后用嘴吹了一下还在冒烟的枪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给吓蒙了,都亲眼目睹了刚才还在往这边走的老太太转瞬间就成了枪下之鬼。谁也不曾想到,这群当兵的竟然会采用这种方式来强迫村民交出粮食。在人们还都沉浸在惊讶的寂静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号叫了一声,朝着己经死去的老太太就冲过去。郑顺义看到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便往前迈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声地哀求道:“军爷,求求你放过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吧!”
严连长面色冷峻地扫了一眼跪在前面的郑顺义,傲气十足地慢慢踱到了一边,冲着几个士兵挥了挥手,示意要各家各户的去搜。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淳于毅觉得到了该自己表现的时刻了,他也往前跨了一步,站在跪倒在地的郑顺义身边,不卑不亢地对严连长说:“这位军爷,自古道兵家征粮天经地义,可是征粮也得考虑我们百姓的死活,今年年景本来就不济,这一点军爷也都清楚,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军爷在这个时候一家要征这么多粮食的话,肯定是要了我等百姓的性命。再说,寥寥几十位军爷来此,也吃不了这么多的粮食。我的意思是,看看军爷能不能少征一点,也给我们百姓留一口口粮。”
严连长冷着眼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位衣着整齐言谈不俗的人,冷笑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们中华革命军是在集上做买卖的小商小贩,在这里讨价还价?”他手指向了被打死的那个老太太,提高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刚才把客气话都己经说过了,粮食一两都不能少,谁要胆敢违抗,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淳于毅据理力争地看着严连长说:军爷要吃饭不假,可是百姓也得活呀。我们都明白军爷为了打土匪来到这里很辛苦,那么军爷打土匪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我们百姓的平安呢?既然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平安,那么依我之见,看看军爷能不能髙抬贵手,既打了土匪,又保了我们百姓呢?”
严连长冷冷地扫了淳于毅一眼,不再说话。他转过脸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着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对勤务兵说:“预备,瞄准!”勤务兵再次上了枪栓,把枪又一次托在左臂上。所有人的心顿时悬起来,顺着勤务兵瞄准的方向望去,见是矢民娘怀里正抱着孩子往这边看。郑应勤吓得脸色都变了,慌不跌地跑过来挡住枪口,大喊了一声:“军爷,不要开枪!”
严连长转过身看了看郑应勤,嘴角弯起了一缕冷笑,就问:“房东有什么话要说吗?”
郑应勤哭丧着脸说:“军爷,我交!”
严连长的脸色顿时放松了下来,当即把郑应勤请到场院中间,指着他对村民说:“这位郑先生深明大义,主动要向我中华革命军提供粮食,这是义举,希望我们全体村民都要向郑先生来看齐,按家把粮食交上来,以便我们及时扫清车袢崖的土匪,实现我们百姓的安居乐业!我己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再不交粮食者就是违抗军令,违抗了军令,我可就要再打人了,反正打土匪是打,打你们也是打。打了你们我回去就说是打的土匪,一样交差。我这人好说话,怕是这枪里的子弹就不好说话了!”
郑顺义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郑应勤,冲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由于郑应勤的举动,己经把所有村民逼到了非交粮食不可的地步了,只是一旦交了这些本来就难熬过这一春的口粮之后,农民日后的生活可该怎么办?看看这大旱年景的天灾和官府逼粮的人祸,这样少见的旱天,今年的地里怕是连青草都很难长,就别说野菜了,怕是真的要饿死人了。郑顺义在想,这就是他妈的革命党?还不如满清政府呢!
严连长依旧冷着脸站在场院的中央,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有人开了头,这粮食就不愁征不上来。这个时候如果谁要是再抗着不交的话,他就可以下命令按违抗军令处罚,杀一儆百己经是他的老把戏了。他把阴冷的目光对准了站在人群中的淳于毅,心想如果这个脸上长着麻子的家伙真的敢跳出来的话,他会毫不客气的拿他做个靶子!当下就命令士兵把装粮食的布袋一字排开,按照村里的名册点名交粮,点到谁家,谁家就必须要按人头把粮食交到场院来,稍有不情愿者,当兵的枪托子就会毫不客气地打在身上,被押着回家把粮食拿出来。
当淳于毅被两个当兵的押着回家取粮食从郑应勤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悄悄地对郑应勤说:“舅,你这遭可把咱们整个郑家林的人都踢蹬了。”郑应勤一时还没有反应过他说这话的意思,刚要准备上前追问,淳于毅己经被当兵的连推带搡地拉走了。
村民们谁也想不到这群当兵的会采用这种方式来收粮,面对着明晃晃的洋枪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明知道当兵的纯粹是在虚张声势瞎诈唬,可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儿,心里却一齐在骂郑应勤,竟然为了保全他自己家而不惜出卖全村百姓。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都会向他射去愤怒的目光,尽管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是他放出去的,可到了这工夫也就不再有人记他的好了,反而淳于毅成了郑家林所有人心目中的好汉。郑应勤从这些愤怒的目光中感到全体村民都在谴责自己,这使他感到战栗。
绑票
好歹地凑上了军粮,严连长下午就带着队伍走了,说是下西北乡剿匪去了,可是村民却发现当兵的是赶着马车拉着粮食奔了县城方向。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总算像放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谁知道,当兵的前脚刚离开,车袢崖的土匪在半夜的时候就摸进来了,皎白月明下的土匪,个个黑衣打扮,身手敏捷,手里端着大枪,像一个个鬼魂似的悄悄地把郑家团团围住。
郑应勤在炕上睡得迷迷瞪瞪,朦朦胧胧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起身摸起火廉点上了灯,披上衣服下了炕。他刚一开门,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见院子里黑森森地戳着几个黑影,吓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一泡老尿没憋住,顺着腿就流下来,把条裤子尿得呱哒呱哒湿,心里明明知道是山上的土匪下来了,嘴里却仍然战战兢兢地问了声:“谁?”
话音刚落,一把闪着吓人寒光的大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左右两侧闪出两个大汉顺势就把他给推进了屋里,从后面过来一个人,径直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翘着二郎腿说:“郑老爷,这才过了没老些日子,怎么不认识我了?”
郑应勤抬起头,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矢民的大舅子、车袢崖土匪大掌柜的徐敬山,心里知道来者不善。可是转念一想,官兵在这里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们的动静,为什么官兵刚走,土匪就下山了呢?莫非淳于毅通匪?他这样想着,两条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扑通”一声瘫软地跪在了地上。
徐敬山狞笑地看着郑应勤说:“郑老爷是不是不欢迎我们来啊?谁不知道你郑老爷是胶州城里出了名的大户,不但能管官兵吃喝住,还能向官兵献粮食来打我们?看来郑老爷家里还是挺趁料啊,到底是大户。怎么到了这时候就开始装熊了?郑老爷千万想明白了再说,别告诉我家里的粮食都让官兵给搬去了。看在咱们两家过去是亲戚的份儿上我也不想难为你老人家,你家里既然有粮食给官兵,也就有粮食给我,你看这样公平不公平啊?”
郑应勤早就吓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地对徐敬山说:“敬山,啊,贤侄,你姐确实不是我们害祸死的,求求你就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徐敬山不耐烦地站起来,把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喝到:“少你妈给我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俺姐姐是不是你们害祸死的你们心里最清楚。桥归桥,路归路,我和郑矢民的账算不到你头上。我今天到这里来,主要就是和你商量商量粮食的问题,别给我闲扯这些鸡巴蛋。你郑家既然能拿出粮食供官兵来打我,也就能拿出粮食来管我。少啰嗦些四六不着调的事!要不要我进屋把俺婶子也一块拉过来?”他指了指里屋。
郑应勤一把抓住徐敬山的裤腿,苦苦地哀求道:“敬山,你看我这家里刚被官兵把粮食都搜刮去了,我上哪还去找粮食啊?求求你就放过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吧。”
徐敬山冷笑了一声,轻佻地说:“没有粮食?那好办啊,那就跟着我上山就是了,山上正缺人手。等什么时候有了粮食,就什么时候让家里来赎你。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废话,实在没有粮食,你就等着撕票中了。”说着一挥手,从后面猛地蹿出两个小土匪,手里拿着绳子把郑应勤按倒绑起来,然后把一张事先己经写好的绑票告示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桌子上,一行人押着郑应勤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矢民娘躲在里屋炕角里早就像筛糠一样吓得哆嗦不成个了,使劲地闭着眼,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早晚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蹑手蹑脚地从炕上下来,心惊胆战地看着四敞大亮的街门。外面早己空无一人,家里那条看门的大黄狗已经被人杀死,死停停地躺在黑洞洞的院子里,身下流了一摊黑糊糊的血。她用力捂着嘴,努力地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生怕自己一哭再把刚走不远的土匪给招回来。
郑应勤被土匪绑了票,矢民娘在家慌了神,一个人坐在天井的门槛上,无神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天刚蒙蒙亮,就打发长工去把淳于毅请过来,看看他能不能给帮帮忙,先让他老婆侄子把人给放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