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运的转折2(第2页)
起初,郭太太还误以为这傻小子兴奋过度,可没想到,他这一跑不要紧,连着几天是人影不见。郭太太纳闷,一个人在家里寻思道:矢民这宄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要出我的洋相,辞了我的媒?万一真的被他辞了媒(辞媒:青岛风俗,就是被对方不辞而别,是一件很丟人的事),这脸面还往哪里搁?平时板板整整有板有眼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行不行你倒是给个话啊,人家赵先生一家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这边给回话呢,你把我搁在中间坐这个蜡算是怎么回事?想想就觉得来气,怒气冲天地来到瑞蚨祥找郑矢民兴师问罪。
连续几天,矢民都在彷徨中度过,脑子里成了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大白天的一个人站在柜台里直愣神,有几次孟掌柜走到他跟前他愣是没有反应过来,只要看到店铺里有人进入,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郭太太一步闯进来给他难堪。面对郭太太给提的这门亲事,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直到这天下午,郭太太果真大声嚷着走进了店铺的大门,他也只好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郭太太冷着脸,几步走到矢民跟前,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人,丝毫不给情面地巴数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连个回话都不给我?”
矢民尴尬地看见四周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满脸涨红地望着郭太太,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婶子你别生气,这两天铺子里忙,我还一直没腾出空给你回话。刚想着今天晚上要过去看看你和郭叔呢,你这就来了。”
郭太太双手抱在胸前,依旧冷着脸说:“你今天就得给我个准话,这事行还是不行,你自己酌量着办,我跟在里面丢不起这个人!”
“婶子,你看婚姻大事,如果没有父母之命我自己随随便便地在外面娶了亲,这事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说是不是啊,婶子?”
“矢民,你行啊!”郭太太轻蔑地从鼻孔里“嘁”了一声,撇着嘴上下看了他几眼,拿指头戳着他的脑袋说,“来青岛没几天也学会打马虎眼了?哦,你是不是寻思人家老赵家的闺女嫁不出去了,非得找你不可?我不管你怎么想,告诉你,人家嫚儿要学问有学问,要技量有技量,长得还俊着呢!我今天在这里就把实话对你说了吧,这事我已经给你做主了,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给我行!”
矢民被她训斥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地半天回不过一句话。这一切都被闫洪昌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幸灾乐祸地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郭太太说:“这是怎么回事?矢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是不是到底出事了?你还在彪乎乎地愣着干什么?赶紧向这位太太赔不是啊!”(彪乎乎:青岛方言,傻乎乎。)
郭太太没好气地白了闫洪昌一眼,冷冷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务事,还用不着旁人过来帮腔。”
一句话把闫洪昌给噎得半天没反过劲来,尴尬地笑笑说:“哦,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自己聊。”
郭太太目送着闫洪昌离开,才转过身来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对矢民说:“我刚才把话都己经撂这里了,我不管你今天晚上有什么狗事猫事,都必须得给我搁到一边去,先商量商量你这个事要紧。”
矢民抬头看了看郭太太那张绷紧了的脸,无可奈何地点头说好。
晚上,矢民吃过了晚饭,揣着忐忑怀着沉重,步履艰难地来到了郭家。没等人进门,就见郭太太带着夸张的笑容,肉嘟嘟地挤满了那张铜盆样的大脸,和下午在店铺里的表现判若两人。她异常热情地把矢民拉进门,搞得他受宠若惊更不知该怎么才好了。
矢民进了门才发现,原来是赵先生正在客厅里和郭先生两个喝酒聊天呢。从两人脸上的酒精颜色来看,他们己经聊了很长时间。看到他进来,郭先生像是见到了救兵一样,带着几分醉意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对他说:“矢民,你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赵先生给我写的这幅字是不是有毛病?”
矢民往前走了几步,从郭先生手里接过了一幅条幅一看,见上面笔力雄陈地书写了八个大字:“见微知著,深谋远虑。”矢民知道,此句最早出自《韩非子?说林上》:“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又见汉?袁康《越绝书?越绝德序外传》“故圣人见微知著,睹始知终”,后来成为元朝名臣张养浩的一句名言。再看那字,功底非同一般,每一笔都镌写着浓浓古意,沉雄豪劲,端庄厚重,浑穆苍古,一笔下去虚与实,白与黑,相依相生,文与字,前后关联,行行呼应,若行云流水,气势连贯,浑然一体,似墨龙入海,大气镑礴,一气呵成。
郭先生站在旁边,急切地问:“你到底看出毛病了没有?”
矢民又认真地看了好几遍,确实没觉出哪里有不妥之处,就抬起头,疑惑地对郭先生说:“我只觉得这字非常好,可没有觉出哪个地方有问题。”
郭先生很是失望地望着矢民,又回头看了看端坐在沙发里的赵先生说:“你们俩不会是商量了好了故意来气我的吧?”他拿起那幅字指着其中见微知著的微字说,“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字?这么大的错误你们俩竟然都没看出来?”矢民笑了,说:“郭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个微字在书法上就应该这么写,没有半点错误。”
“嘁!”郭先生瞅了他一眼道,“都说你们读书人有文化,我看也就是那么回事。这明明是个错别字嘛,可你们俩非得跟我犟!唉,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这句话的意思了。”
赵先生哈哈笑着说:“老郭,这可得说道说道了,咱俩到底谁是秀才谁是兵啊?明明自己不懂,还非得装个明白的,这回我和矢民两个人总能证明你没有文化吧?”
郭太太在一旁笑眯眯地搭讪道:“老郭,你就拉倒吧,你可别忘了,人家丈人女婿是一家人,你现在还指望矢民里外里能帮着你说话?”
郭先生像明白了似的,趔趄着身体,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矢民看了半天,又酒气冲天地指着赵先生,想了半天才说:“哦!我明白了!算了,就不跟你们争竞些这个了。”
郭太太数落道:“行了行了老郭。你看看你喝的那个死样吧,今晚上不是把矢民叫过来一块商量商量办事嘛,你还有完没有了?”
当下几个人在一起,也不管矢民是否同意,就同意了赵先生的提议,把迎亲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眼看着这碗生米被郭赵两家硬生生地给做成了熟饭,矢民也就没有了招数,低头坐在一边,尽管满腹无奈,到了这工夫也只剩下听命的份儿。喜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郭太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喜滋滋地对矢民说:“你这小子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把这么个好饅儿给了你。我可告诉,你要是胆敢对人家不好,小心你婶子我能扒了你的皮。”
直到这个时候,矢民在郭太太的点拨下才如梦初醒一般,忙忙碌碌地四下踅摸房子。当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两千一百两银子,至今他也没敢动过一文,这回娶亲肯定是少不了用,先买下了这幢宅院,又像个木偶一样地听从郭太太的张罗,修缮内舍,里外粉刷,一点一点地做起,然后置办家具铺盖,购买锅碗瓢盆,紧着忙活了近一个月的工夫,总算把这里都收拾得像个家样了,他的心竟然也跟着开始暗暗着急,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宿房的炕上屈指掐算着距离四月初八还差几天。
此处参考郑矢民玄孙、上海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郑怀远先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与郑家后人回归故里,为早已故去的郑矢民夫妇修墓立碑并补修郑氏家谱时,于现场所吟诵的长篇祭文里,其中一段便是记载的郑矢民当年结婚时盛况,原文如下:
民国三年,农历甲寅年四月初八日,先祖郑公矢民尊奉郭公夫妇替代父母之命,迎娶太祖母赵讳玉秋氏。是日,高朋满座欢天喜地,先祖披红带花,欣喜洋溢于外,牵手太祖母下轿,由瑞蚨祥王先生引领新人于堂前,以郭公夫妇代行父母之事,接受先祖夫妇拜天谢地之恩,再行夫妇对拜大礼,示二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而后步入洞房。婚礼虽简却寓意深刻,令先祖夫妇感激涕零,此情没齿难忘,传为佳话,为我郑门后人之楷模。
唢呐的高腔和大号的雄浑吹出了嘹亮的欢快,撕破了四月里青岛静谧的天空,吹鼓手们运足丹田之气,极为卖力地演奏着一曲曲奔放激越的旋律,以夸张的手法把浓郁的中国式浪漫释放到湛蓝的天幕和片片白云之间,在热烈和真诚中演绎到了极致,如同这和煦的阳光,一缕一缕明亮地铺开,再一点一滴渗进心田。
坐在官轿里的郑矢民,被阵阵鼓乐声撩拨着他那颗躁动的心,兴奋和忐忑像是曲子里一个弹错了的鼓点,总是无声地敲打他的灵魂。春风吹散了冬天凄凉的忧伤,却勾起了那些早己尘封的往事,一丝一缕地在他脑海里呈现,那个曾经的少年带着憨笑,以及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在岁月长河中褪去了色彩,他的心仿佛是一块被清水洗涤过的白布,看上去是干净了许多,可毕竟还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难以磨灭。他忍不住掀起轿帘,望着轿子外的一片明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仿佛空气中流淌着的灿烂也被他一并吸纳,让他心里豁然间明朗了许多,抬起头凝目看着天,不知是祈祷还是祝福。天上飘着的几片淡淡云彩,云影拂过蔚蓝色的上空,掠过树梢上被风柔柔地吹着的绿叶和路边盛开着不知名字的鲜花,轻轻地向远处飘去。路旁两只喜鹊站在树枝上低声鸣叫,一群不知名的小鸟也跟着凑热闹,唧唧喳喳唱个不停。在这个让人陶醉的春天里,郑矢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感受着在这湿润的空气里慢慢散开的心动!
轿子落地,矢民过来把身穿蟒袍腰挂玉带头戴凤冠脸上蒙着一条镶着金边的大红盖头玉秋搀扶下来,在两个人的手接触的一瞬间,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电流从他的指尖快速通达到心脏,把他的心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传遍全身,就像在他耳边突然炸响的一声惊雷,震颤得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冥冥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娶亲时的过程,那种无法忘记的深刻足以牢固地铭记于他的血液之中。而今,这个尚未谋面的新娘,从形态到步履竟然和早己亡去的张氏惊人地相像,他忽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这时,看喜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地喊道:“郑矢民,回屋再看个够吧!”众人闻听“哄”地全笑了。矢民这才回过神来,可他的心仍然在评评乱跳,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把新娘子搀扶下轿,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摆设在天井中央的供桌前拜了天地,随后在引路人的引领下,同踩着接脚石上了床,矢民用手里的喜杆轻轻地挑下新娘的盖头,终于看到了新娘子赵玉秋的真实面容:两道细细的眉毛像两片弯弯的柳叶,于柳叶间有一颗浅浅的红痣,衬托出面颊的肤肌白皙柔嫩,乌黑明亮的双眸宛若两潭澄澈深邃的秋水,透着一股大气和典雅,仿佛这双眼睛里无论撞进了什么都悄然无声。
喝过了交杯酒,等到了晚上圆房的时候,矢民却不敢上床了,唯恐自己真的变成一个马猴精再来祸害了玉秋。等客人都走了以后,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外屋,面对着眼前的大红色门帘,却迟迟没有勇气走进新房,紧张地皱着眉头,用力地搓着两手,焦躁不安地在外屋走来走去,不时地竖起耳朵倾听里屋的动静,仿佛挡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片薄薄的门帘,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即便他把两只手搓得火烧火療也不敢轻易跨越那道界限。一阵轻风掀起门帘的一角,他偷偷地顺着缝隙看过去,只见一身霞辔凤冠的新娘子端坐在床头,柔弱的灯光刚好映照在她满是娇羞的脸上,显得比白日更加妖媚端庄。这更激起矢民的心跳急剧加快,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了许多,两手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耳挠腮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应该走进去。偏偏到了这个时候,男人裆下那个玩意儿并不能乖乖地听话,矢民自觉下身己经冲天怒号了,瞬时跟吸了血的蚂典(蚂典:蚂蟥的别称)一样急剧膨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他的腹部开始向全身蔓延开来,烧灼着他的心他的身体和每一根神经,压迫得他难以透气,在不知不觉中懊恼地长叹了一口粗气。
玉秋早就听见了矢民在外间毛毛躁躁的声音,就故意地咳嗽了两声,示意矢民进来。矢民听了,更是觉得心急如焚,悄悄趴在门帘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影影绰绰地看见玉秋坐在**的两只脚,他用力地按住评抨乱跳的心,痛苦地仰起脸大口地喘息着,装模作样地尽可能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燥狂,仿佛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横下心掀开门帘就闯进了房间,不知所措地杵在床前。
玉秋己经去掉了外衣,只穿了一件大红的兜肚,用一支手托着头半躺在**,羞怯地抬眼望着这个站在自己眼前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兜肚之外**的雪白肌肤和胸前一对鼓胀胀若隐若现的奶子,把矢民闪惑得眼睛都绿了,直直地盯住那两个圆溜溜的宝物,一口口水没咽好,呛得他直咳嗽。玉秋在**看着这个将要和自己一同走过一生的男人此时表现出来宭迫和尷尬,抿着嘴偷偷直笑。矢民被她这么一笑,脸一下涨得通红,赶紧把视线转向别处。突然,他像一个发了狂的莽汉,饿虎扑食一般地蹿到了**,再也顾不得许多,在玉秋的惊呼声中,三下两下就把她给剥了光溜溜,自己也像一头饥不择食的猛兽,胡乱地往下脱衣服,一不留神,竟然在慌乱之中把裤腰带拽成了一个死疙瘩,无论如何也脱不下裤子,气得恨不能找把剪子过来立时就把这条耽误他好事的裤子给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