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瑞蚨祥做学徒2(第2页)
这段日子里,郑矢民己经适应了店铺里的生意,除了白天要和其他学徒轮番到门口迎接顾客外,他尽可能地跟着闫洪昌学习识别面料、货品如何上柜等基本知识。可是这一切闫洪昌并不教,只是让矢民去做一些杂活。开始的时候矢民什么也不懂,不是搬错了料子,就是上错了架,一旦做错了什么,就立刻招来闫洪昌的一顿臭骂:“你那俩眼长腚上了?”要么就是:“长了俩眼是喘气的?”反正无论如何也没有一句人话。头一个月下来,矢民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到了晚上一个人趴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甚至萌生了不愿意在瑞蚨祥继续做下去的想法。可转念一想,如果这个差事不做了,自己在青岛人生地不熟还能再做点什么?再说也对不起人家郭先生和郭太太的热心,于是,就咬着牙对自己说,熬过这一年满了师就一切都好了。
慢慢地,矢民也就熟悉了铺子里的这一套程序,出错率也就大大降低,没有了错,闫洪昌也就骂得少了。由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柜台上,再加上矢民腿脚灵便,闫洪昌也找不出什么毛病,虽然还是那副臭德行,整天蚬着一张猪肚子脸,摆出一副师傅的架子来对矢民吆三喝六,每天支使矢民像支使孙子一样,可毕竟在柜台上是当着掌柜的和王先生的面,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对矢民还算是不错,特别是王先生经常过来找矢民帮忙算个账吾的,闫洪昌更得收敛着来,还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和矢民开玩笑,让孟掌柜感觉这师徒二人关系很好。不过一旦离开了这两个人的视线,他立马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稍不顺心,就连吵带噘,上至祖宗先人,下到子孙后代,从闫洪昌那张近似茅房一样的嘴里没有骂不到的。好在闫洪昌自己赁了房子包了个婊子在外面住,晚上少了许多麻烦,可偶尔也在店铺里睡上一宿,不是嫌矢民打的洗脚水太热,就是烦气洗脸水太凉,要不然就骂矢民晚上睡觉像个死猪,想找他啦个呱打都打不起来。总之,只要稍有一点不满意之处,劈头盖脸伤爹害娘地就是一顿臭骂,把矢民骂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因是初来乍到,图得是能跟着他学点东西,所以矢民也不敢翻动,只好忍气吞声地听着。
闫洪昌在外轧伙的那个婊子姓孟,也是章丘人,和瑞蚨祥的孟掌柜是本家,人称孟三姐。史料上记载的这位孟三姐,原名凡珍,长了一张名副其实的苦瓜脸,丈夫原来也是瑞蚨祥的伙计,和闫洪昌是同门师兄弟,后来跟人学会了耍钱,结果不但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逼债追到门上,无奈只好偷瑞蚨祥的布头出来变卖了还钱。时间一长被掌柜的发现了他的小偷小摸行为,一怒之下将其扫地出门,他彻底丢了饭碗,再也不知去向,据说是被债主抓住后装进麻袋给扔到海里淹死了。失去了经济来源的孟三姐迫于生计,于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偷偷地赁了间房子在家开半掩门子接客。
婊子行卖得是年轻,可孟三姐毕竟过了如花似玉的好年龄,尽管整天涂粉抹脂,可是在灯影下也遮挡不住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穿着打扮也十分粗俗,往街边一站,明显觉出是个“久经沙场”的老骚,所以不是很受男人们的注目,过于低下的领口可以明确看到下垂的胸部堆积起的深沟,开岔很大的旗袍下,看到的是被脱了丝的土黄色洋丝袜子包裹住的肥嘟嘟的胖大腿,隐约可以看到腿毛被刮掉的痕迹,过于紧身的袜子兜起硕大的屁股,伪装成一副撩人的翘臀。但凡是个男人从她面前走过,她便会假装不经意地用手向上托一下下垂到腹部的胸,眯起沾满了眼屎画着不为人色的浓黑眼眉,甩出一连串风情的眼波矫柔造作地问:“上俺那里去玩玩吧?”
半掩门子可比不上持牌的窑姐值钱,没有挑客的权利,什么做小买卖的、拉洋车的、捡煤核的,总之,不论什么高低贵贱,只要肯付出两吊大钱甚至更少,谁都可以把她当做一回临时老婆骑在身下。走进她的小屋,脱下一身人样的外皮,劈开皮肤己经松弛的大肥腿,嘴里哼几声不像样的调子假装很浪很舒爽的春叫,于是一个活儿就立马做完,然后再简单清理一下就可以出门去接下一个嫖客了。
这事一天正好被晚上没事出来嫖娼的闫洪昌撞上。闲极无聊的闫洪昌到了晚上就去马路上“看光景”,瞪着饥渴了多日己经发绿的眼睛在一条街一条街之间走过,从中寻找着稍微年轻一点带一点姿色的尤物,只要见到一个中意的,像是发现了食物的老鼠,立刻就咧开嘴笑了,走过去,低声交谈一下价钱,合适就去,不合适也就各自走开。这天晚上,已经在马路上转了好几圈的闫洪昌没发现一个顺眼的婊子,就在他落寞地准备返回时,于不经意间,忽然看到同门师嫂也在马路上站街“揽活”,这一下子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按说这种事毕竟不光彩,无论是卖的还是买的,都不愿意遇到熟人。可闫洪昌不是这样,看看师嫂的生意清淡无人光顾,于是便色迷迷地主动凑上前去套近乎。
孟三姐的丈夫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带着闫洪昌几个师兄弟们回家吃吃喝喝,所以孟三姐和闫洪昌也算是老相识了。现如今丈夫己经死了,自己为赚几文碎银以谋生计而走下了道,自然也就顾不上什么伦理,经闫洪昌稍加挑逗,也就起了**心。在闫洪昌的眼里,这孟三姐虽然经过了嫁人生子,可两只媚眼依然风情,都说好风情的女人会秋波流转、顾盼生辉,孟三姐的眼神恰是如此,只消瞟了一眼,就把闫洪昌的魂魄生生地给拿去了。于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干柴烈火凑到了一堆,什么也顾不上,急不可待地来到了住处。刚一进门,闫洪昌就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孟三姐,慌不择路地动手就扯下了她的裤子。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以后两人一拍即合,干脆就勾搭到了一起。也许孟三姐炕上的阴功把闫洪昌伺弄得神魂颠倒,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把被窝从瑞蚨祥搬过去,和孟三姐明铺夜盖地住到了一起。闫洪昌还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把这事隐藏得汤水不漏,其实瑞蚨祥上至掌柜下到学徒人人都知道他在外面的这些勾当,只不过都是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从这个热浪如织的中午头上开始,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郑矢民好不容易才熬到店铺打烊,热得昏头涨脑,拖着疲惫的双腿上了门板,才去后面的灶房里吃饭。说起来,瑞蚨祥的伙食还算得上不错,掌柜的和伙计们都在同一个灶上吃饭,后灶上的师傅也尽可能地按照孟掌柜的意图,变着花样的让伙计们吃饱吃好。在伙计们吃喝方面,孟掌柜一向都很大方,只要大差不差,首先希望能让伙计们都吃饱,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活。眼下正是夏天,各种蔬菜都有,伙房里每天都有大锅菜,耙谷、粘粥(耙谷、粘粥:玉米面做的饼子和粥)管够,间或从小港码头上买一些鲜活海鲜回来,算是对大伙的犒劳,热天再每人加一碗绿豆汤解毒去火。
通常吃完了晚饭,闫洪昌就去了孟三姐家,矢民在宿舍里闲着也没什么事,不用像其他学徒那样还得伺候师傅,他可以出来到马路上透透气。从瑞蚨祥到小洪泰,也就是几步远的路,矢民像是走顺了腿一样,只要从瑞蚨祥出来,就直奔小洪泰而去。
自从和郭先生一家熟悉了以后,矢民已经不再感觉郭太本是一个很冷漠的人,而恰恰像郭先生所说的那样,她是豆腐心刀子嘴,人其实也很善良。郭先生两口子身下有一儿一女,儿子郭葆铭,比矢民小六岁,正在学堂读学务,女儿郭秀敏也已经十一岁了,两个孩子都喜欢矢民,只要矢民一到,都一齐矢民哥矢民哥地叫,叫得矢民心里也很高兴,就像疼爱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一样对待他俩,把自己在店铺里发了舍不得用而省下来的雪花膏、香胰子等拿过来给他们。瑞蚨祥是大字号,非常注意职员的仪表仪容,所以铺面里所有的人都按月发雪花膏、牙粉和香胰子,着装是按照季节来发放的,不论师傅还是学徒,一律都是青色府绸衫裤外加黑帮白边鞋,而夏天则换成白色短袖衫。
小洪泰里有一个不大的小戏园子,到了晚上会有一些说书的、唱戏的或者是变戏法的在这里卖艺。这些日子,从天津卫来了一个跑码头的说书人正在小戏园子里说《杨家将》。那书说得叫一个棒,说书人声情并茂,千军万马十八般武艺从他嘴里讲述出来,如临其境一般,滔滔不绝、头头是道而又环环相扣,引人入胜,把所有人都给吸引住了,矢民更是听得入了迷。这天吃过晚饭收拾完了店铺里的营生,闫洪昌前脚离开,他后脚就直接奔过来。葆铭和秀敏也是早早地带着马扎杌子到戏园子前排占个好地方,就等着矢民的到来。
待矢民紧赶慢赶地来到戏园子,说书人己经开讲,葆铭坐在前排向他招手,焦急地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快点过来。这时候,说书人正用略带沙哑的嗓子,声情并茂地说到杨六郎兵败,皇上龙颜大怒,要将他推出午门问斩:
皇帝大怒要杀杨六郎,满朝文武纷纷保本,皇帝就是不准。
皇帝不准本,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突然丞相王袍跪倒丹墀以下:
启奏万岁,臣已年过古稀,耳聋眼花,窃位素餐,不能为囯效劳,实感寝食不安,请万岁恩准为臣回乡务农。皇帝心说:我没准本你就用辞官来将我的军哪!好,三日交印,五日腾府,准奏。
谢万岁!王袍下去了。他刚走,“噗通”又跪倒一个人,谁呀?
双天宫寇准:启奏万岁,臣年过五旬,耳聋眼花,窃位素餐,不能为国效劳,实感寝食不安,请万岁恩准为臣回乡务农。皇帝心说,嗯!还是这套!好,三日交印,五日腾府,准奏。谢万岁!寇准刚走,噗通又跪倒一位颜查散:启奏万岁,臣年已三十,耳聋眼花。
恰巧这天晚上郭先生出门会客去了,矢民和葆铭兄妹正聚精会神地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矢民不经意地一抬头,忽然发现楼上的郭太太挣扎着走到门口有气无力地向楼下招手,示意他们赶快上去。矢民一见知道有事,就不顾一切地飞快冲上楼去,发现郭太太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葆铭、秀敏一见这个场面,吓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矢民见状和他们两人一起把郭太太搀扶到**去,自己则飞身出门,去大窑沟的一家西医诊所把医生请回来给郭太太诊治,医生跟着矢民过来一检查,说是阑尾炎,而且可能己经化脓了,必须马上进行必要的消炎。几个人一起把郭太太送到了诊所,终于没有耽误事。矢民这边刚刚把郭太太安排停当,忽见一同学徒的小师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找他说:“矢民,快!你师傅正在到处找你呢,赶快回去吧。”
矢民一听闫洪昌今晚又要在店铺里住下,心里咯噔了一下,慌忙和葆铭、秀敏打了个招呼,自己撒腿就往店铺里跑去。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回到了宿舍,屋子里只有闫洪昌一个人倚歪在炕旮旯,一看就知道是在家里受了气了,自己端着一个酒壶,在闷闷不乐地地喝着烧锅子。闫洪昌抬头一见矢民回来,憋屈在肚子里的那口恶气就不打一处来,立马跳起来,怒目圆睁,指着矢民的鼻子破口就大骂:“你个小杂碎死哪里去了?死你娘了个逼里回炉去了?”
矢民低着头小声嗫嚅地说:“去小洪泰了。”
闫洪昌一听矢民去小洪泰,知道他又去郭先生那里了,心里的那股火就被点着,瞪起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边从炕里面往外挪边骂道:“我操死你那个亲娘,一天到晚没事往你娘了个逼的小洪泰跑什么?那里有个钩死鬼钩得你非得往那里跑?”说着,己经挪到了炕沿,伸手照着矢民得脑袋就是一巴掌。
矢民本能地一闪,没打着,却把闫洪昌闪了一下,身体晃了晃险些从炕上摔到地上。闫洪昌见矢民躲了过去,心里的火就蹿上来,直接就从炕上跳下来,用力按住矢民的头就是一阵乱打,嘴里还不停地骂:“再叫你躲,再叫你躲!”
矢民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后生,被闫洪昌打得急了眼,就把身子往后一挣,用力地把闫洪昌推到了一边,抹了一把嘴边上被闫洪昌打出的血,怒火万丈地吼了一句:“姓闫的,够了,别你妈不给脸不要脸!”
这一声怒吼把闫洪昌给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矢民竟会暴怒反击了,趔趄着身子倚在了炕帮上,惊讶地望着一脸怒气的矢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矢民的拳头攥的嘎巴嘎巴直响,瞪圆俩眼怒视着闫洪昌问:“你为什么打我?”
己经软下了三分,不敢太过分。起先他是在家里和孟三姐吵了一架,心里感到很憋屈,就回到宿舍想找矢民到雅间里踅摸踅摸有没有客人剩下的大烟,自己能够抽两口。
瑞蚨祥和其他铺子一样,都有专门接待贵客的雅间。雅间设在账房的旁边,单独辟出来一间房,用金丝绒做的门帘,如遇到贵宾光临,定要请到账房旁边的雅间里好生伺候,由学徒到柜上把顾客所需要的面料依次抱进来供顾客挑选。雅间里有铺着软乎垫子的洋式摇椅,梳妆台上摆放着雪花膏、凡士林、胭脂等女人用品,也为男宾准备了纸烟、茶叶,旁边还有一张西洋铜床,客人累了可以在上面小憩片刻,若是有好一口的,就由学徒到账房那里把烟灯和烟枪取出来,摆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挑着烟膏在烟灯上烧成一个大大的烟泡,侍候给客人装入烟枪,以便让客人过足了瘾。待客人走了以后,要把剩下的烟土再上缴回账房。当然也有私自把剩下的烟土收起来而不上缴的,客人走后,学徒进来收拾雅间,就顺势把剩下的烟划拉划拉全部自己藏起来。账房问时,就说客人都自己带走了,反正账房也不会去查问客人是否真的都已经带走。因为雅间只有学徒的才能进进出出地伺候客人,当师傅的几乎没有机会进去,自然就和这些东西接触不上。当年闫洪昌做学徒的时候,也是经常出入雅间,不过这小子很贼,早就发现了铺子里的这一疏漏,但凡来了客人,全部都往雅间里领,也不管个人是不是抽大烟,都一概打着顾客的旗号到账房去领烟膏,客人抽了的,他没办法,如果赶上不好这口的,自己就把烟偷偷地揣起来。开始的时候,他把积攒下来的烟土拿出去便宜点卖给瘾君子,自己清赚几钱碎银,可到了后来,就逐渐地被他自己享用了,一个人躲在外面偷摸地冒上两口。结果三享用两享用,就慢慢地上了瘾,烟瘾一旦上来的时候,浑身无力哈欠连天,鼻涕眼泪一齐流,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也得去抽上两口。但是,自从闫洪昌做了师傅,就再也不能进出雅间了,所以就只能好话哄着学徒打着顾客需要的旗号,从账房里支点烟土拿出来,以便自己偷偷地躲在宿舍里过过瘾。自从郑矢民跟了他以后,这样的好事就少有了,兴许是矢民这个人脑子死性就是不开窍,无论你磨破了嘴皮子想尽一切办法动员他去账房上给骗出点烟,这小子就是不肯,好不容易遇上那么个好一口的主,再三叮嘱他一定想办法把人家抽剩下的那一星半点给拿出来,郑矢民偏偏就是不理他这个茬儿,不管顾客剩下多少都原封不动地拿回账房去交账。这让他心里大光其火,对郑矢民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致使郑矢民对他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想要烟?哼哼,门都没有!
本来这厮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过去在家时专门欺负小孩,嘴里还唱着:“我是山东大块儿,专门打小孩儿,小孩儿他爹来找我,我说和他闹着玩儿。”此时见平时老实巴交的郑矢民真的火了,也就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不是和人打架的把式,刚才只被郑矢民推了一把,心里很明白这小子的力气在自己之上,再加上在外面偷偷地抽了一年多的大烟,晚上不要命似的趴在孟三姐身上扑通,身子板早就被掏空了,若真的和郑矢民动手打起来,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就来了个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身上了炕,眼睛虽然还在瞪着矢民,可是早就没了刚才的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