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瑞蚨祥做学徒1(第2页)
过了一会儿,从铺面外面进来一老者,年纪大约有六十岁左右,穿着讲究的丝绸长衫,头发虽己经花白,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痩高身材,背不驼腰不弯,走路挺胸昂首透着一股子精气神,显得特别自信。郭先生一见,连忙弯腰给老者唱了个大喏道:“给孟掌柜请安了。”
孟掌柜微笑着在胸前抱了抱双拳,算是给郭先生还礼了。郭先生赶紧扯了扯还在发愣的郑矢民,给他使了个眼神,小声地说:“别在那傻站着了,快给孟掌柜请安。”
矢民显得很拘谨的样子,脸涨得通红,走到近前怯生生地按照郭先生事先所教的样子给孟掌柜鞠了一个躬。
孟掌柜把手里的包放到柜台上,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账本放在桌子上,态度很随和地和郭先生寒暄了两句,然后看了看站在郭先生身边的矢民问:“这位后生是……”
郭先生脸上堆满了笑容对孟掌柜介绍道:“前几天孟掌柜不是说要找个学徒嘛,这不是今天我特地给你找来了。这孩子不错,是我家的一个亲戚,从胶州过来,姓郑叫郑矢民,在老家读了七八年私塾,写字算账样样都行,人也机灵,正好来闯青岛,这不专门给你孟掌柜带来看看中意不中意。”
孟掌柜又仔细地打量了矢民一眼,点点头说:“这后生不糙儿,眉清目秀双眼叠皮的,一看就是挺有灵性的。”他转过脸对郭先生说:“待会儿你和账房的王先生去办一个保,把这后生留下吧。”(不糙儿:青岛方言,不错。)郭先生满脸喜色地连声对盂掌柜说:“谢谢孟掌柜!谢谢孟掌柜!!”说罢就带着矢民去了账房找王先生。
王先生是个老头,人长得奇瘦,皮肤黝黑,在账房的灯光下,能透过他楮楮嘎呀(楮楮嘎呀:青岛方言,不平整)的皮肤看到里面一条条黑绿色的血管,用皮包骨来形容并不为过,仿佛一阵小风就可以将他吹得无影无踪。他的头上带着一顶皮制的瓜皮帽,在帽子的前脸上镶嵌着一块长方形状深黄色宝石,下巴留着一缕山羊胡子,鼻子上挂着一副眼镜,看人的时候,把头略低,两眼却从眼镜的上面审视着对方,瘦得像刀刻一般沟壑密布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笑容,左手捋着胡子,右手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矢民。矢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起头,看了看别处,最后把目光落回到王先生帽脸上的那块黄色石头上。
没错,那是一块田黄石,矢民认得这东西,老袓宗郑隽当年告老还乡的时候,乾隆爷专门赐给他一方田黄印章,以示对他这么多年来为国鞠躬尽痒的肯定,这方印章现在已经传到了他大大郑应勤的手里。一两田黄三两金的价格,足以体现出这小小石头的价值,和田黄石相比,被人们所追捧的老坑玻璃绿就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东西了。不过,把田黄石用在帽脸上的,还真是不多见。
王先生眯缝着两只小眼,见这个小伙子的眼睛盯着帽脸上的石头看,心里就有了数,不动声色地站在柜台里把矢民反复打量了几遍之后,才慢斯条理地开口问他:“年轻人,你读过几年书呀?”
矢民紧张得心抨评乱跳,好像是听不懂王先生的话一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怔怔地望着王先生,又转身看看郭先生。郭先生在一旁推了矢民一把:“你赶紧回王先生的话呀。”然后又满脸堆笑地对王先生说:
“这孩子刚上来,还不懂规矩,请王先生原谅啊。”
矢民被郭先生推了一把,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反应过来,拘束得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在家读了七年私塾。”王先生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他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一个算盘交给矢民说:“这个东西会用吧?”
矢民伸手把算盘接过来,习惯地举在眼前一晃,算盘珠子立刻就归了位,然后放在自己的腿上,也不说话,抬起头等待着王先生出题。
王先生一看他抖算盘珠子这个干脆利落劲,心里就多少有了数,默许地点了点头,干咳了两声,慢慢腾腾地问:“白布四分五一尺,线绨八分三一尺,府绸九分一尺,我现在要买三尺三白布,三尺六线绨,五尺二府绸,你给我算一下总共得多少钱啊?”
王先生的题一出完,就拿眼睛在盯着矢民等待他计算结果。
矢民的手指并没有去拨弄算盘。
矢民的嘴唇上下翻动了几下,几乎没怎么认真考虑,直接就把答案说给了王先生:“一块零四分八厘,按照四舍五入,就是一块零五分。”
王先生的脸上顿时敛起了笑容,神色吃惊地望着矢民,沉吟了片刻之后,又出了一道比刚才那道难度大了一些的计算题,结果矢民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一口说出了答案。郭先生也在一边惊喜地看着矢民,他无法相信,淳于毅介绍过来的这个小伙子,竟然有如此快的心算速度。他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欣慰地点了点头!
王先生惊讶得目瞪口呆,连胡子都翘了起来,身体似乎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柜台,再次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土气的孩子,然后起身离开柜台,指着纸墨笔砚对矢民说:“你给我写几个字看看,就写《道德经》道经的前十句吧。能背过吧?”
矢民点点头走过去,直接就拿起了架在青花笔山上的一支羊毫笔,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将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拧紧眉头稍加思索,提笔就在纸上写下了《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也,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
王先生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矢民写下的这几行娟秀的小楷。字虽然写得很小,可间架结构一笔一画都清晰地透出颜筋柳骨的豪气,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字没有个五年八载的硬功底子,绝对写不出这个水平。王先生走到矢民身边,拍了拍矢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拿着矢民刚刚写过字的那张纸,径直走到孟掌柜身边,冲着矢民这个方向指指划划地对孟掌柜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矢民也己经注意到,孟掌柜似乎也很吃惊,瞪大了惊讶的眼睛望他这个方向看过来,心里估计他们肯定在说关于他的事情,便急切地把目光投向了郭先生。
果然,孟掌柜和王先生一起走了过来,孟掌柜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矢民,然后转身对王先生说:“留下吧,咱也破个例,一年学徒,从头开始,不过谢师就免了,期满就直接跟着你去账房上做。”
他把目光转向了郭先生说:“谢谢你郭掌柜,能给我送这么个宝贝过来。这个后生我决定要了。不过咱还是得按规矩来,你跟着王先生一起去做个铺保,一年学徒,期满就叫他跟着王先生到账房去记账,你看这个条件中不中?如果家里没什么事,我看明天就让他把行李搬到后院吧。”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没有几步,却又转过头来问矢民:“你大号叫什么来着?”
矢民怯怯地回答:“郑矢民。”
“郑矢民!”孟掌柜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下矢民的名字,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郭先生拉着矢民走出了瑞蚨祥,眉飞色舞地用力地在矢民肩旁上拍了一巴掌说:“还真看不出你,你还真行啊,被孟掌柜一眼就相中了。人家学徒都是三年还得再谢师一年,第四年上才能挣银子,你小子行啊,一年学徒还不用谢师。走走走,赶快回去,让你婶子也欢起欢起。”说着拖着矢民就往回走。
闫洪昌的一肚子坏水
在瑞蚨祥做学徒可不比其他小铺子,掌柜的对学徒要求极其严格,一要长相端正,让顾客看上去顺眼,那些歪瓜劣枣往门外一矗,吓得顾客都不敢进门的主,就是倒贴钱掌柜的也坚决不要;二要腿脚利索,能说会道,机机灵灵的把顾客伺候舒坦了;第三点更重要,人必须要忠厚老实,手脚干净,没有歪歪毛病。掌柜的对挑选学徒的手续也很烦琐,学徒要有可靠的中人介绍并且做保,然后立下字据才能上工。在学徒期间要守铺子的规矩:不许和师傅、掌柜顶嘴,如果师傅有错,那叫做错了不错;鸡叫三遍必须起床,先要把水缸里的水挑满,再拿笤帚把店铺里外全部打扫干净;每天早晚各洗一遍脸,冬天三天洗一次澡,夏天则每天都必须要洗一次,洗脸要使用铺子里发的香胰子,洗过脸后还要再抹上雪花膏,头发每天至少要抹一遍梳头油,以保持辫子的光亮和身上散发出可人的清香;开门以后,身体呈前倾姿势站立在店铺门口,人要精神,双脚呈外八字排开,脚后跟对齐,站在门口不准东瞅西望,人前人后不准打哈欠,脸上必须始终挂着笑容,顾客进门,要笑脸相迎,嘴上还得抹了油似的哄着顾客,对顾客的任何要求,都须耐心伺候,一直到顾客离开为止;每天营业时间为五个时辰,没事不准走出店铺大门,晚上打烊上了门板之后,还要再行检查一遍防火防盗,直到把这些事全部都做完了,才能去灶上吃饭,伺候师傅睡下后自己最后再上炕;如果在学徒期间三次不守规矩,直接卷铺盖滚蛋,中途因为吃不了苦而私自逃跑,中人要负责包赔店家损失,如果一旦有什么病灾吾的在学徒期间意外死了,店家概不负责;学徒期间,不准自主自事,更不能自己开口随便辞了东家,只许东家辞伙计等等。
看了这些挂在墙上的规矩,矢民忽然感到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沉重,陡然升起虎落平原的惆怅。他的目光有些呆滞,转头望着一旁兴高采烈的郭先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从他昨天来到青岛以后,心就没有平静下来,可能是刚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让他紧张,抑或是近段时间以来脑子始终都绷得过紧,晚上他躺在天顺客栈的小**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在他的脑子里一幕一幕掠过。惚恍中,他忽然看到张氏面带微笑从云端里像一片落叶般飘飘忽忽地飞下来,径直来到他的床前,一句话也不说,抓住他的胳膊拉起他就要往外走。他拼命地想挣脱,可那只手越抓越紧,像一把铁钳一样,箍得他连动都动不了。他定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徐氏,眼神中满是幽怨地看着他说:“郑矢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老茔?”
两个女鬼的身影交替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猛地坐起,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全身还在不停地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扫了房间一眼。房间里静无一人,一轮月光从窗外飘了进来,如同在窗前倒下了一片水银,把整个房间内反射得如白昼般光亮。他慢慢地下了床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夜,心里乱如一团麻,想想自己迫于无奈而背井离乡的处境,忍不住潸然泪下。
屋后的胶济铁路上,一列刚刚驶离青岛站的火车像一头因为过于负重而累得直喘粗气的老牛,轰隆轰隆地驶过,沉重的身躯碾轧得整个房间在不停地震颤,车轮与铁轨“咣当咣当”的沉闷揸击声和相互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利声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他耳朵也伴随着巨大的碾轧声一同在轰鸣,似乎火车正从他身体上驶过,要把他这个人给碾轧得粉碎。他痛苦地闭上眼,任那些己经发生过的悲剧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脑海里浮现,心头就像一道早己结痂的伤疤被人猛地揭开,痛得他浑身颤抖。
第二天一大早,郭先生就把矢民送到了瑞蚨祥的后院,和王先生打了个招呼,又说了一些诸如多多关照之类的客气话后,就走了。
王先生吩咐后院里一个学徒,帮矢民把行李搬进了紧邻仓库的一间平房里。矢民把整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因为是在后院,光线都被前面门头所遮挡,所以里面有点黑,而且还带有一股浓重的霉味。他小心地跟在那个伙计的身后,进了屋子。房间很小,一铺大炕占去了将近一多半的地方,炕上只铺了一张光秃秃的炕席,里面摆着三床已经叠起来的被窝,看上去是三个人在这里住,在每个人的床铺前,都有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可能是用来装衣服之类的。房屋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子,黑黑的满是油污,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桌子两边各摆着两个杌子。最让矢民感兴趣的是屋子中间的那盏昏黄的灯,不像在老家时的油灯,而是用一条长长的线把灯挂起来,矢民想,这要是晚上起夜的时候,怎么才能去点着和吹熄呢?
那个伙计见矢民在屋里好奇的东张西望,就指着在大炕里面靠墙的一个铺位对矢民说:“那就是你的地方。”
把东西归置好,王先生在天井里叫矢民,矢民闻声走出来。刚刚在阴暗的房间里出来,明晃晃的太阳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只好用手在前额上打了个眼罩,眯着眼来到王先生跟前,见旁边还站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在看着他。矢民也不知道此人是谁,只能站在王先生身前,怯生生地听命。
王先生指着旁边的人对矢民说:“来,矢民,见过闫师傅。”矢民规规矩矩地向这位闫师傅鞠了一个躬。王先生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师傅,一切都由他来带你。俗语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闫师傅可是咱们柜台上的一把好手,既然掌柜的对你很器重,你可得好好跟着闫师傅学。铺面里的规矩你都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