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与子同袍(第1页)
第二十八章与子同袍
后来的我们,一夜间学会长大。
1995年的秋天,静娴的病越发严重了。
有好几次,北海在客厅正收拾碗筷,就听到屋内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等他快步跑进屋里,才发现是静娴翻书的时候使不上力气,结果书就顺着被沿一路滑了下来,书脊磕在了地上,里面夹着的纸张散落了一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静娴变了。
北海知道她的心思,从不多吭一声,自她病后,就一直由着她、顺着她,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陪她。书跌落了,就帮她捡起,稳稳地靠在被子上,方便她继续看;人跌在了地上,摔得红肿,又湿了衣衫,他就去柜子里帮她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趁着她看书的时间,把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给她揉一揉活血化瘀。
从前的朋友得知静娴害了这种病,都拎了东西上门探望。
前几次来了人,静娴还总是嘱咐北海给自己穿上新衣裳,一块儿坐在客厅里叙旧,时不时搭两句话,嘴边挂着难得的笑容,北海还以为从前的静娴回来了。
可时间久了,北海却发现每次人走了,热闹散场,静娴都会坐在原地,盯着他们送来的东西发呆。相处了十几年,她的一颦一笑早就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他更了解静娴的人了。可那一刻,望着出神的静娴,北海觉得自己跟她,像是隔了一片海,她脸上是自己从未瞧过的神色,除了悲伤、慌张,还透露着一股失意。
秋末时,北海瞒着静娴接了份私活儿,贴补家用,无奈之下只能把静娴的午餐、晚餐,托付给了静雯。
这天夜里睡梦中的北海听到了花瓶砸碎的声音,从梦中惊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开了灯发现静娴不在身边。
北海慌了神,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冲进了客厅,手刚碰到开关,就听到了静娴的喊声:“别……”
她的语调里尽是祈求,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抖,北海的手停了下来,瞳孔猛地放大,借着月光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静娴,那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泛着光,周遭透着一股清冷和悲凉。
北海试图去扶她,手刚碰到静娴的肩膀,就迎上了她的目光,夜色里的她,面容憔悴得很,干裂的嘴唇失了色,眼眶湿润,冲他挤出了一个笑容:“你看,我又搞砸了……”
听了这句话,北海鼻腔一酸,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此时此刻的静娴,身子冰凉,只有手心里还留存着一丝温热,她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无助的小兽,扯住北海的衣衫,把头埋进了他的肩头。医生说她的时日真的不多了,可她想变好,她不想像如今这般,生活全然不能自理。
北海又何尝不难过,他亲眼瞧着她的病越来越重,瞧着她丢了从前的乐观、开朗,成了如今这样隐忍、克制的人,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除了陪着她、照料她,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静娴悲恸的哭声彻底碾碎了北海的心,他们就那样绝望地抱在了一起,痛恨命运的安排。
静娴在北海怀里哭累了就睡着了,北海将他抱上了床,望了一眼便轻轻地带上了房门,睡熟的她眼角依然带着泪,她的脆弱、她的坚强,都令他的心隐隐作痛。
开了客厅的灯,北海跪在地上,一片片地拾起打碎的陶瓷片,新采的花已经被揉搓得伤痕累累,躺在水泊之中奄奄一息,那模样像极了静娴,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北海的心忽然揪了起来,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促使他握紧了手里的碎片,棱角扎进肉里时只觉得心里的疼痛少了几分,热滚滚的血流出来,滴在了水泊之中,豆大的眼泪一粒粒地砸在地上,悄然无声。
躲在窗帘后面躲了很久的咸咸,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似乎是闻到了血腥的气息,它灵敏地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脚掌的毛被地上的水打湿了,但还是踱着步走了过来,蹭起了北海的裤腿,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北海望着咸咸,摸了摸它的脑袋,这些时日里它消瘦了不少,就连身上的毛色都失去了光泽。
自己是一个连静娴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能对它负责呢?北海咬了咬牙,挣扎着做了一个决定—要把咸咸送走。
他知道静娴的病是一辈子的事儿,他照顾她已经无暇分心,这个家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咸咸好的生活了,瞧着它依旧呼噜呼噜地蹭着自己,北海的心里尽是内疚:“对不起,没能照顾好你……”
听到了声音的咸咸突然抬起头,盯了北海半天,像是明白了什么,糯糯地冲他叫了一声,睡倒在了他的身旁。
那一夜,北海彻夜未眠。
咸咸被送走了,北海将它托付给了徐杰的一个朋友,只留下了一个被扯得不成样子的毛球。
那是11岁的杨楷第二次体验分别的滋味,他舍不得咸咸,声嘶力竭地冲着父亲喊,可他阻止不了,只能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父亲没说话,任凭他咆哮着,最后只撂下了一句:“学会了分别,你就是个大孩子了。”
他不懂,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长大,无助的杨楷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只觉得父亲狠心,无数的委屈涌上了心头。
咸咸走后的几日,杨楷像是故意赌气,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儿,也不再跟父亲对视、交谈。
直到那天回家,开门的时候,他看到父亲的手里正握着那只毛线球出神,眼角还含着泪。
徐杰叔叔说,咸咸被送去那户人家的第二天,就消失了踪影,那是他第三次瞧见父亲的脸上带着那种神色,第一次见是得知母亲生病时,第二次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居然从父亲的眼神里瞧出了几分孤独。
自那之后,杨楷再没在父亲面前提起过咸咸,像是真成了大人那般,照料起了自己的生活,还帮着北海分担起了家务。
静娴致电给之前的几个合伙人,将他们都叫到了家中,向他们诚挚地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