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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谢谢你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羡慕过别人。
1996年,是鼠年。
电视上正播放着小品,赵丽蓉扮演的角儿戴着红花旗头,跟巩汉林扮演的角儿念叨着“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此时此刻的北海在厨房里调着饺子馅,客厅里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聊天声。杨楷正穿着红色的毛衣,坐在马扎上,跟卧在沙发上的静娴讲解小品里有趣的情节。
静娴的病,似乎是控制住了。
这一年里,虽然静娴的四肢都慢慢失去了知觉,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了,但她的身体状况出人意料地好。
就连主治医生老马都说,自己从医数十年,简直不敢相信,能有渐冻症病人,在这个阶段还能保持如此充盈的状态。
上帝在关上那扇门的同时,似乎也为这个波折的三口之家偷偷开了一扇窗。
也许是静娴病着的这些年,透支了太多失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北海发现自己变了,变得更乐观了。
有一天,北海独自去医院取药,在路上,碰巧遇上了静雯来家里探望。
两个人一起上楼,北海告诉静雯,静娴上午的时候说要看一本诗文,自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翻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结果静娴却特别笃定地告诉自己,就在床下塞的第五个箱子里。
她说用红色的挂历纸包着,右下角还破了个小洞。
“结果一找,果真就在那儿,你说她厉不厉害,哪本书的哪一页写了哪些内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脑袋就跟机器似的,她说是啥准是啥。”北海扭过了头,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看吧,我就说我半点事儿也瞒不住你姐。”
静雯脸上挂了笑颜,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的这个姐夫耐心得很,姐姐生病的这些年,他从没懈怠过一天,帮姐姐擦拭身体、洗头发、换衣服、洗衣、做饭,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担心她无聊,他还特意去自学了吉他,平日里给她弹奏着解闷。
再后来,他又因为担心姐姐晚上有需要,怕自己睡得太沉听不到声儿,就裹了个毛毯,盖了床被子,愣是坚持睡在了一窗之隔的阳台,还在两个人的手腕上缠上了根线,这样姐姐一扯,他第一时间就能醒过来了。
一月份的天,窗户上都结了冰晶,鼻头被冻得通红,他依旧坚持着,添一床棉被继续睡阳台,夜夜起身,夜夜帮姐姐翻身,怕她生了褥疮。
好几次来家里,看着姐夫睡眼惺忪的样子,她就劝他去休息,可没想到,不一会儿他就又起了身,嘴上总是嘟囔着到时间了,该做什么什么了。
实在困极的时候,他就会使劲儿拍拍自己的脸,再捧一手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还笑着跟她和姐姐打趣,说这是他新发明的肌肤紧致法……
想到这儿,静雯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北海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常跟他念叨,如果静娴没病,那自己跟静娴、杨楷一定是整条街最幸福的一家人。
只是可惜天妒英才,静娴再也没有机会四处走动了。
“她人能在,就好了。”北海突然笑了笑,拍了拍静雯的肩膀安慰道。
这么久过去了,他早就想明白了很多事,静娴能健在,对他而言,就是最难得的福分了。
听了姐夫这句话,静雯的悲伤消散了大半。
钥匙旋转,门锁打开,她跟着北海进了门。
北海放下手里买的新鲜橘子,又接过了静雯手里的药,冲着屋里喊了起来:“你快看看,谁来了!”
静雯跟着他来到了里屋,北海识趣地带上了门,姐妹两个人许久未见,他想给两个人留一些独处的时间。于是北海坐在客厅里,剥起了橘子,想榨些汁给静娴润润嗓子。
可是没一会儿,静雯就失了魂似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姐夫,我姐……她,怎么不会说话了?”
听了静雯这句话,北海慌了。剥了一半儿的橘子跌进了盘子里,他起身跑进了屋,看着静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收起了慌张神色,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笑着,语气平缓:“昨天你不是刚看了四舅舅从上海寄来的信,快跟静雯聊聊四舅舅讲的那几件有趣的事儿。”
静娴的嘴角**了一下,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慢慢地开始讲了起来,北海松了口气,扭过头一脸惊喜地看向静雯,可他却从静雯的脸上瞧出了疑惑和失落。
原来,现在只有他听得懂静娴说的话了。
那顿晚饭,一如往常。北海拿着勺子把蔬菜捣碎,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静娴,边喂边用小手绢帮她擦拭嘴角。
他的眉眼间仍旧带着笑,可静雯还是没能忍住,饭吃了一半儿就躲了出去。
北海端着盘子出门的时候,静雯正靠在墙边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