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鲁班锁里的天下下(第1页)
赵佶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回荡。他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小子……你这番话,比朝堂上那些老臣看得透彻。”赵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孩儿只是……经常溜出宫去玩。听西城码头的力夫说,现在扛包一天能挣五十文,还能吃上带肉的晌午饭,比从前强多了。他们不关心谁当宰相,只关心工钱涨没涨。”“这就是人心。”赵佶轻声道,“可柽儿,改革就像走钢丝,太快会摔,太慢也会摔。爹爹不是不敢拆旧房子,是要先在新房子里摆好家具,让住客们心甘情愿搬过去。”他拿起那根代表科举的木条:“分科是必然的,但不能一刀切。宣和元年起,全国设蒙学堂一千九百七十三所以及县学、州学、学院以及太学等都是用的格物院新编教材,那些孩子,从小学的是天为什么蓝、水往低处流、齿轮怎么传动,而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站起来,走到殿墙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但可以先在实务特科里细分工科、商科,给这些学已成者实职实权,让世人看见他们的前程。”赵佶走到了赵柽旁,摸了摸儿子的头,“等这一代人长大,他们会和读圣贤书的人分庭抗礼。到那时,工科的人能造出跨海大桥,农科的人能让亩产翻番,医科的人能防治瘟疫,当事实摆在眼前,旧学问自然就输了。”赵柽眼睛一亮:“就像格物院做实验!先小范围试,有效果再推广!”“对。”赵佶欣慰地看着儿子,“柽儿,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爹爹这些年看似大刀阔斧,其实每一步都算过,盐政动的是商人,不是士人;裁冗官动的是闲职,不是清要;均田制动的是地主,但给了他们投资工坊的出路……每动一处,都要给既得利益者留一条新路。否则,他们就会拼命。”孩子认真听着,忽然问:“那……爹爹累吗?”赵佶愣住了。赵柽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要算这么多,要平衡这么多人,要一边建新的,一边还不能让旧的塌了……一定很累吧?”那一刻,赵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累。但看见柽儿这样的孩子,看见格物院灯火通明,看见北疆草原上的牧民能穿上羊毛衣,看见交趾的稻田一年三熟……就不累了。”他顿了顿,轻声问:“柽儿,如果有一天,爹爹把这些都交给你,你会怎么做?”八岁的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石桌旁,拿起那个鲁班锁,手指灵巧地转动,“咔嗒”几声,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坚固的立方体。“孩儿不会急着拆房子。”他看着手中的立方体,“但会开更多的窗,让新风吹进去。等住在里面的人自己觉得憋闷了,他们就会想搬出来,那时候再拆,就没人拦着了。”赵佶深深看着儿子。烛光下,那孩子的侧脸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的光芒,却仿佛能穿透千年的迷雾。“爹爹,”赵柽忽然想起什么,“前日读《史记》,看到商鞅变法。他手段酷烈,最后车裂而死,秦法却存了下来。为什么呢?”“因为新法让秦国强大了,百姓得了实惠,既得利益者想反也反不回去了。”赵佶道。“那商鞅是不是……注定要死?”孩子问得尖锐。赵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改革者往往如此。旧势力反扑时,需要有人承担代价。所以爹爹这些年,尽量把代价分摊开,不让自己人流血,但有时候,免不了的。”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柽儿,将来你若要走这条路,记住:不要做商鞅,要做……做那个让新法深入人心的继任者。等火种撒遍了,烧起来了,就再没人能扑灭了。”夜渐深,露台上起了凉风。赵柽收拾好书本模型,忽然回头:“爹爹,明天孩儿能去格物院吗?张博士说有新的奇器,我想看看。”“去吧。”赵佶微笑,“多看看,多问问。”“嗯!”孩子开心地点头,抱着书跑下露台,又忽然停住,转身喊道,“爹爹!旧房子迟早要拆的,但我们可以先让新房子亮堂堂的,谁都看得见!”声音清脆,在夜风中飘远。赵佶独自站在栏杆边,望着儿子消失在宫灯下的身影,许久许久。“官家,”郑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参茶走近,“柽儿又缠着您问东问西了?”“不是缠着,”赵佶接过茶盏,轻声道,“是他在教朕。”皇后一怔。赵佶望着远处格物院不熄的灯火,喃喃道:“朕总想着平衡、算计、步步为营……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谁的恩赐,而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谁给,他们就认谁。”他转身,握住皇后的手:“皇后,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说朕?”郑皇后温柔道:“自然是中兴之主,开万世太平。”“不,”赵佶摇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朕或许只是个……拆房子的人。真正建起新大厦的,是柽儿这样的孩子,是格物院里那些不眠不休的工匠,是北疆冻土上修路的工程兵,是海船上与风浪搏斗的水手。”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而朕最庆幸的,就是让这些孩子心里……没有墙。”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露台上。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那是将作监新制的自鸣钟,精准地敲了九下。整座汴京城在钟声里缓缓入睡,而在格物院的某间工坊中,一件新的奇器,带动齿轮缓缓转动。新的时代,就在这细小的转动中,悄然开始了。:()宋骑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