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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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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韩潮坐车到市委大楼去。

一路上,他在琢磨这篇报告文学的事,报纸、刊物上赞颂的文章多的是,表扬的人物也不少,为什么独独涉及到刘钊,就会闹到省里、中央都知晓的程度?岂不是有些蹊跷吗?

他想:在我们党内,大概有两种人:一种是搞事业的,一种是混日子的。因此,他们追求的目标很不相同:前者希望事业成功,后者希望饭碗常满。而希望饭碗常满的人,又不都是端多大碗、吃多少饭的安分守己之辈。其中有不少人胃口大,食欲强,贪婪之心不知伊于胡底,那么,为了饭碗的牢靠和肥实,必定要除掉对他那饭碗构成威胁的因素。

现在,省委组织部一位常务副部长的光临,马上要准备进行的民意测验,高峰的不算正式表态的态度,都在促使问题变得尖锐起来。

尤其是刘钊竟然不自量地要抓临江大厦工程,极不礼貌地要把鼻子伸进人家篱笆里去。

“老弟,这可不是打冰球啊!看不出么?一个正在逐渐收缩的包围圈,报告文学只不过是导火线罢了!”

其实——他在车内闭着眼思索——刘钊这个家伙,无论对惯犯张武,对寻根的奥立维,对亏损的拖拉机厂,对拖沓的沿江新村工程,都是狠动了一番脑筋,摸准穴位,然后一针见血地干下去的。然而,殊不知那些混日子的人,他们的基本哲学是:谁也别想出类拔萃,谁也不要跑得太快。正因为大家都不快,所以谁也不显得慢。再说,历史证明,慢,是最保险的了,因为跑得快一点的人,往往先从马背上翻下来……想到这里,韩潮在心里深深叹息。毫无疑问,有些人心中的火光早暗淡了,所剩下的一点残烬,也只能为自己、为儿孙奔忙了。

他问自己:仅就这件事实来讲,假如莎莎毫无杜撰编造,为什么不能赞扬刘钊?假如临江市的共产党员,每人去感化一位群众,每年(要求不算高吧?)去为人民做一件好事,那么,我们党的威信也会与日俱增吧!可是,这个不难达到的指标,似乎也很费力气。那么,把话说回来,对于那个将拖拉机厂拖到破产边缘的江胖子,又动他一根汗毛了么?照样也不能拿他怎样,甚至这位失败了还有理的英雄,觉得很委屈,你还要好好安抚他呢!

他就是莎莎笔下那个J厂长了——韩潮笑了,因为莎莎不无讪笑地写道:“虽然拖拉机厂一天天瘦下去,J厂长倒一天天胖起来了。”其实,韩潮原先对江胖子并无太大恶感,只是对他的老婆,一个亦中亦洋的二毛子女人印象不佳。一九四八年,这个翻身的农村青年参军后,随着许杰进临江,是个乐乐呵呵的警卫战士,成天替许杰背着缴获的照相机,由此种下了对摄影的终身爱好。这个善良得有点窝囊、温驯得近乎怯懦的胖子,早年也还说得过去,要不,风流绝顶的欧阳,也不会嫁给他。粉碎“四人帮”以后,他发福了,吭吭哧哧地好不容易熬上了拖拉机厂的厂长,可他实在无能,主持工作三年,最后连职工工资都开不出去。韩潮住进花园街五号,成为临江的第一把手,要不是念他勤勤恳恳,要不是念他追随革命多年,要不是念他和副省长许杰的关系,对了,还有丁晓总替他说好话,早就把他撤换了。

刘钊接手以后,三弄两鼓捣,银牌拿回来了,销路打开了。在电视上大做广告,一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姐开着他们的拖拉机,嘴里还唱着什么“小金牛,真是宝,俺们庄户人家少不了,哎咳呀……”不但扭亏为盈,而且开始挣回外汇,小金牛真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似地朝国际市场上挤。

可是,胖子亏损了四百五十万元人民币,省里领导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篇报告文学,说了刘钊几句好话,就至于把状子告到中央。哦!韩潮直摇头,天晓得为什么如今许多人竟敢这样**裸地表演?连块遮羞布都用不着了。能捞一把的时候,脑袋削得比谁都尖;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肩膀缩得比谁都快;触犯到自己利益的时候,能到天无二日、不共戴天的仇恨程度,甚至把革命资历整天挂在嘴边,当作讨价还价的本钱。

“刘钊,刘钊,你不是专门研究过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吗?”他在心里对这个偏要干出点什么的家伙说,“怎么就认识不到客观世界的复杂性呢?一旦你改革的步伐迈得快了,构成对别人的威胁,弄得左邻右舍不安的时候,必然会像步枪的后坐力一样,弄不好,会撂你一个跟头。所以,你猛打猛冲不行,还需要策略和某种程度的韬晦嘛!”

他知道,这番劝告对刘钊不会起什么作用,只能得到粗声粗气的回答:“老韩,你别提倡庸俗社会学了!决不能迁就落后,更不能保护落后。应该踢他们的屁股,狠狠地踢。用行政手段,用经济制裁,用舆论攻势去踢。当一名厂长,一个月完不成任务,扣奖金;两个月完不成任务,扣工资;第三个月,对不起,请下台,去当工人!”

轿车快到市委机关的时候,韩潮突然来了灵感,问前座的司机:“哎,拖拉机厂的江胖子,要是当个体户,开一个照相馆,说不定倒是把手!”

司机乐了,他也是老坐地户了:“要不是有这两下子,欧阳会嫁给他?不过,人家天生是个厂长坯子,拖拉机他不懂行,白丁一个;喝啤酒谁不内行,这不是,又当啤酒厂的厂长了嘛!可他,到哪哪不灵,这两年啤酒供应那个紧张,甭提了!”

“这倒不能完全怨他。”造成啤酒脱销的因素很多,韩潮记得他满头汗珠直冒地作过检查。

司机没再搭话,市委大楼到了。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值班秘书告诉他,今天的例会人到得不齐。有病的、不舒服的、手里有工作放不开的,还有准备接省委来的一位部长的,恐怕得顺延一周了。

韩潮知道昨晚春元楼有一番盛宴。他十分讨厌这种庸俗的吃喝风气,讲了几次,稍有收敛,昨晚准是又借歌舞团来演出的名义大聚大闹。可以肯定,病也好,不舒服也好,都是程度不同的酒精中毒。

“啤酒厂厂长一大清早来了,要求见你,说是有急事!”

“正好,我要找他,叫他进来!”

秘书应声走了出去,不大一会,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韩潮看见了一张油脸,哭丧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呆呆地站着。

“进来!”

胖子怵怵地走到他面前。

韩潮马上责怪他:“大麦生产基地给你落实了,啤酒花从新疆给你调来了,丁副市长还给你特殊照顾,拨了款,你怎么搞的?啤酒全让你一个人灌进肚里去了,看你胖得都像日本大相扑了!”但是话未讲完,只见胖子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杂志,摊放在他的写字台上。

“韩书记,你给我做主吧!也不能这么欺侮人啊!”

韩潮把杂志翻过来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搞过公安工作的市委书记,立刻感觉到案情复杂起来,胖子的发难,看来不仅仅冲着刘钊,似乎矛头在指向自己。

韩潮端详对方那张油脸,估计他小时候,准是个圆圆滚滚,拖着鼻涕,没有什么能耐,但恃着父母的宠爱,什么都不能少他一份的宝贝哭鼻精。不过,窝囊人也有他的福气,因为有的领导干部喜欢使用这类老实木讷、温驯听话的下级。怎么掰弄怎么是,永远不会有异议,所以他熬到了厂长。别看他作检查诚惶诚恐,其实,外甥打灯笼,照旧买不到啤酒。你又其奈他何?司机说对了,他永远当厂长。啤酒厂混不下去了,还有酱豆腐厂,酸黄瓜厂呢!而且可以预卜,到他六十岁,论资排辈还会熬到市一级去的。但是,他也有他的可取之处,至少不弯弯绕,心里有什么,脸上也有什么。所以,韩潮看得出来,倘若不是有人挑唆,有人撑腰,他决不敢有恃无恐地打扰市委书记的。

很清楚,这个包围圈的最终目的,是花园街五号。

好吧!韩潮尽管六十有六,对于任何一定强迫着他,按别人意志行事的举动,他是不怎么服帖的,尤其是摆开阵势,逼他就范,他会毫不客气地反抗。此时此刻,在他量人的天平上,丁晓的优势开始起变化了。

“坐下吧!”他招呼着,“站着的亲戚难打发,怎么?你不搞彩色摄影,又研究文学艺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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