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与坠落(第1页)
六月十日凌晨两点,沈倦站在产房外,手里捧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产房里传来苏苏压抑的呻吟,时断时续,像受伤的小动物。陈哲在走廊那头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大概是在给父母报信。沈倦看着他,忽然想起李泽。当年如果孩子生下来,李泽会是这样吗?会紧张,会等待,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用忙碌掩饰无措?
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苏苏家属!”
陈哲和沈倦同时冲过去。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陈哲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沈倦捕捉到了,那是极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失望,然后迅速被“该有的”喜悦取代:“太好了!太好了!”
沈倦别过脸去。她知道陈哲不是坏人,只是被“必须生儿子”的观念浸泡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瞬间的失望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应该失望”的习惯。
苏苏被推出来时,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沈倦,虚弱地笑了笑:“倦,我生了。”
“看到了,很勇敢。”沈倦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是女孩。”
“女孩好,贴心。”
陈哲凑过来,亲了亲苏苏的额头:“辛苦了老婆。”然后去看婴儿车里的孩子。沈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每个人都演着自己的角色,但情感的真假,只有自己知道。
第二天下午,苏苏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了。
苏父是个瘦高的中学教师,话不多,进门先掏出个红包塞给陈哲:“辛苦了,小陈。”苏母则是个典型的传统妇女,衣着朴素,进了病房,第一件事是掀开襁褓看孩子。
“哟,是个丫头啊。”她语气里的失望比陈哲明显得多。
“妈……”苏苏刚开口,就被母亲打断。
“丫头也好,丫头也好。”苏母拍拍她的手,“好好养身体,过两年再生个儿子。”
沈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苏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晚上,沈倦送苏苏父母去附近酒店。路上,苏母拉着她小声说:“沈医生,你是苏苏好朋友,多劝劝她。现在孩子生了,心要定下来,好好过日子。陈哲工作好,能挣钱,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倦想说“她可能不需要的就是‘满意’,而是‘被理解’”,但看着苏母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脸,最终只是点点头:“阿姨放心。”
苏母叹口气:“我们这代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啊,收着点脾气,家里还指着男人呢。”
沈倦没接话。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离婚后独自把她带大、直到她大学毕业才敢再婚的女人。母亲和苏母是同一代人,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原来“传统”和“独立”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选择,还有勇气。她想。
苏苏婆婆预订的是全市最高端的月子中心,一天的费用相当于沈倦半个月工资。环境确实好——独立的套房,专业的护理团队,科学的月子餐,还有产后康复课程。
但沈倦每次去看苏苏,都能感觉到那种精致的压迫感。
护理人员会详细记录苏苏每顿吃了多少,睡了多久,母乳喂养的时间和量。如果哪顿饭剩得多,护士会温柔而坚定地说:“苏小姐,为了宝宝,您要多吃点哦。”
苏苏婆婆每天下午准时出现,抱着孙女不撒手,边晃边念叨:“奶奶的乖孙女,以后要聪明,要漂亮,要像爸爸……”
苏苏坐在床上,看着婆婆和孩子,眼神空洞。有一次沈倦来,正听见婆婆对苏苏说:“母乳够不够?不够就加奶粉。你自己也要注意,抓紧时间恢复,趁年轻,过两年再生一个。”
苏苏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春天正盛,但她眼里只有一片灰。
“倦,”等婆婆走了,苏苏拉着沈倦的手,“我是不是……特别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