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与远方(第1页)
第二年一月,内科二线轮转的第六个月末,沈倦收到了人事科的通知。
不是让她回急诊科,而是一张延期通知——接替她的医生突发疾病需要手术,暂定术后恢复期三个月,这意味着她的假期意外延长了。
通知是王医生送来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小沈,这……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倦接过通知,扫了一眼,笑了:“好事啊。”
“啊?”王医生愣了,“你不想回科里了?”
“想,但也不急这三个月。”沈倦把通知收进抽屉,“正好,我还能再歇歇。”
王医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科里那群小年轻可都盼着你回去呢,说没你在,疑难病例都不敢接。”
“他们该自己成长了。”沈倦泡了杯茶递给王医生,“我也不能永远在前面挡着。”
王医生走了之后,沈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一月的风很冷,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又多三个月。她想。我可以继续……懒惰。
是的,懒惰。这个词放在半年前的她身上是罪过,是堕落,是绝不允许的状态。但现在,她坦然接受了——人本来就有懒惰的权利。
其实在第五个月的时候,沈倦有过短暂的焦虑。
那时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清闲的节奏,甚至开始觉得……太闲了。有天下午,她处理完两个简单的会诊,才两点钟。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种熟悉的恐慌感涌上来——我在浪费时间。我在虚度生命。我应该做点什么,学点什么,创造点什么。
她打开文档,想写篇综述。敲了几行字,删了。打开文献库,看了几篇最新论文,关了。她甚至查了查最近的学术会议,想着要不要投个发言。
然后她停下来,问自己:沈倦,你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深层的思考。
她想起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要努力,要上进,要不断进步。想起社会对“成功女性”的期待: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还要保持美貌和身材。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自己的苛责:不能停,不能放松,不能“不如别人”。
可如果我停下来,如果我就想这么待着,如果我不再追赶什么——我还是我吗?我还值得被爱、被尊重、被认为“有价值”吗?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见陆临渊(他这周在出差),也没有约任何人。她一个人在家,开了瓶酒,坐在黑暗里,和这个问题对峙。
七号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她大学毕业才敢再婚的女人,那个说“你要给别人机会对你好”的女人。母亲的前半生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为丈夫,为女儿。直到五十岁,才敢为自己活一次。
那我呢?沈倦问自己。我要等到五十岁吗?
答案很清晰:不。
她站起来,打开灯,走到书房。那个敞开的抽屉还在那里,里面的玩具落了灰。她没有碰它们,而是拿起了旁边的一本书——不是医学书,是前阵子在山里民宿老板送的诗集。
她随意翻开一页,读到:
“我允许自己失败,允许自己平庸,允许自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允许。她想。我允许自己懒惰,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允许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累的、需要休息的女人。
这不是堕落,这是人性。
那天之后,她彻底放松了。每天处理完工作,就心安理得地看书、散步、看电影、发呆。不再有负罪感,不再有“应该做什么”的自我压迫。
原来真正的自由,是允许自己“不自由”地懒惰。她想。
延期通知下来后的那个周末,陆临渊回来了。这次他们约在外面吃饭,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
等菜的时候,陆临渊问:“延期三个月,有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沈倦坦然说,“就继续现在的生活。”
“不觉得无聊?”
“无聊也是一种体验。”沈倦笑了,“我以前太害怕无聊了,总觉得每分每秒都要填满。现在发现,留白也很好。”
陆临渊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欣赏:“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他想了想,“变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