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强巴一家的转场队伍在黎明前起身了。
天还是浓稠的墨黑,只东边天际撕开一丝铁灰的裂隙。人们像暗水里的鱼,沉默地拆帐篷、捆驮子、赶牲口。牛铃在寂静中撞出清冷的叮当,牦牛沉重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孩子裹在羊毛毯里,睡意朦胧地被抱上马背,小脸蹭着粗糙的布料,呼吸均匀。
段妍筝帮着强巴的妻子——阿佳,藏语里“姐姐”的意思——收拾炊具。铜锅还带着昨夜炉火的余温,她用手掌擦拭内壁,触感温润,像抚摸某种活物的皮肤。
“路上吃。”阿佳塞给她一块用旧布仔细包好的热糌粑,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温和的光,“走长路,肚子里要有东西,心才不慌。”
段妍筝接过,那团温热隔着布料熨帖掌心。她点点头,把糌粑小心揣进怀里。
队伍动起来了。三十多头牦牛驮着全部家当——帐篷、炊具、粮食、佛龛,甚至几盆耐寒的格桑花。牲口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实的声响。强巴骑在最前面,背影在晨雾中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沉默地破开荒原的寂静。
央金和段妍筝骑马跟在队伍中间。珠穆不在,央金骑的是强巴家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段妍筝起初有些生疏——马背的起伏让她肋下的伤隐隐发紧。但母马步伐稳健,呼吸悠长,很快给了她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太阳升起时,她们已走出十几里地。
荒原在晨光中裸露出它宏大的、近乎残酷的骨骼。无边无际的褐黄土地,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牛皮纸。零星的低矮灌木抓住地缝生长,形态扭曲倔强。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连绵,像一群沉睡巨兽冰凉的脊梁。
“那就是冈仁波齐。”央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段妍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山在众多雪峰中并不特别高,但形状确乎不同——四面陡峭对称,峰顶积雪在朝阳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像一尊被天地精心雕琢后又遗忘在此处的、过于完美的祭坛。
“神山。”央金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很多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绕它走一圈。”
“你转过吗?”
央金摇头,视线仍停留在那遥远的山影上:“以前在队里,任务到过山脚。远远看过,没走近。总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段妍筝听出了里面被岁月磨钝了的遗憾——不是尖锐的疼痛,是深埋的、已经长进骨血里的东西。
段妍筝沉默着,驱马往前靠了半步,让两人的马几乎并辔而行。她没有看央金,目光也投向那座山,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陪你去转。”
央金侧过头看她。晨光从斜后方打过来,给段妍筝苍白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随口安慰,更像一个在心里掂量过才说出口的承诺。
“好。”央金应了一个字,转回脸去。她没有说“等这一切结束”是多么渺茫的事,也没有说转山需要怎样的体力和信念。她只是应了。仿佛应下的不是一场遥远艰难的朝圣,而是一件自然而然、迟早会去做的寻常事。
队伍中午在一处有泉眼的地方歇脚。
泉水从岩缝里汩汩涌出,清澈得发蓝,触手冰凉刺骨。人们卸下驮子,让牲口饮水,自己也俯身捧水洗脸。阿佳和女人们麻利地支起简易石灶,干牛粪点燃,铜壶架上去,很快,茶香混着烟火气飘散开来。
吃饭时,段妍筝的目光被一个老人攫住了。
他独自坐在不远处一块风化的岩石上,捻着念珠,嘴唇无声翕动。老人极瘦,藏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皱纹深刻,像被岁月反复犁过的土地。但那双眼睛异常清亮,是一种历经风霜却未被磨损的、近乎孩童的澄澈。
吸引段妍筝的,是他手中的念珠。那不是常见的木质或骨质,而是一串深褐色、带有天然木纹的珠子,其中几颗稍大的,表面似乎刻有极细的纹路。
记者的本能让她多看了几眼。然后,心脏猛地一沉。
其中一颗珠子上,刻着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符号——那是拉萨某家建筑公司的注册商标。而那家公司,正是她调查的寺庙修缮工程的承包商之一。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木碗,看似随意地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老人家,您的念珠……很特别。”她用生硬的藏语试探。
老人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掠过她:“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花纹,是后来刻的?”
老人摇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颗珠子:“一个朋友送的。老早的事了。”
“朋友?”
“嗯。一个汉族朋友,叫王振。”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他说这珠子能保平安。人挺好,可惜,好些年来往了。”
王振。
段妍筝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个名字,她太熟了——调查资料里那个看似不起眼、实则牵动多条暗线的建材供应商,利益输送的关键中间人。他行事谨慎,留下的直接证据极少,是证据链里最难咬实的一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烫意灼痛舌尖,却让她纷乱的思绪强行定住。
“他……现在在哪儿?”
老人摇头,目光投向远山:“最后一次见,是五年前了。他说要去内地做大生意,往后就没了音信。”
五年前。又是这个时间节点,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进不同人的记忆里。
段妍筝道了谢,回到央金身边。坐下时,指尖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