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1页)
下午的风转向了,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段妍筝按照央金的吩咐,换上了一双更结实的旧靴子——还是太大,她在里面塞了些羊毛才勉强合脚。
央金递给她一个柳条编的背篓和一副粗布手套。
“跟着我。”她说。
她们沿着湖畔的草甸慢慢走。草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伏倒又挺起,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有牦牛群在吃草,黑色的身影在金色的草浪中时隐时现,脖子上挂的铃铛声随风飘来,忽远忽近。
“要找干的。”央金弯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一块深褐色的牛粪饼,“像这种,敲起来有响声。”
她示范地轻轻一磕,牛粪饼发出空洞的“笃”声。段妍筝学着她的样子,也找到一块,但一拿起来就碎了。
“太湿了。”央金看了一眼,“这种烧起来烟大。”
“你怎么分辨?”
“看颜色,闻味道,掂重量。”央金把一块合格的牛粪饼放进背篓,“久了就知道了。”
段妍筝继续尝试。她发现这需要一种微妙的判断——太新鲜的太软,太旧的又容易碎。要在恰当的时间捡起恰当的那一块。她弯下腰时,腿伤隐隐作痛,但她没停。
背篓渐渐重了。牛粪饼在篓底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段妍筝调整了一下背带,粗糙的柳条磨着她的肩膀。她忽然想起在城市里,她背的最重的东西是相机包,里面装着昂贵的镜头和笔记本。而现在,她背着一篓牛粪,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湖边,跟着一个几乎不说话的女人。
荒诞感涌上来,她却笑了。
央金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疑问。
“没什么,”段妍筝说,“只是觉得……很奇妙。”
央金没接话,但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她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堆旁,示意段妍筝把背篓放下。
“休息。”
她们坐在石头上。湖就在眼前,午后的阳光把水面切成无数闪烁的碎片。远处有鸟掠过,是某种水禽,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细枝。
央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块深色的东西在掌心,递给段妍筝一块。
“奶渣。”
段妍筝接过,放进嘴里。硬,酸,带着浓郁的奶味,在唾液里慢慢软化。她小口小口地嚼着,那种酸味起初让她皱眉,但渐渐变成一种奇特的回甘。
“好吃吗?”央金问。
“很……特别。”
央金笑了。真的笑了——眼角出现细小的纹路,牙齿很白。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反光,但段妍筝看见了。
“你们城里人吃不惯。”央金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我在拉萨吃过很多次,”段妍筝说,“但没吃过这么酸的。”
“这是我自己晒的。夏天的奶,阳光足,晒得透。”
她们沉默地吃完奶渣。央金又掏出一个小铜壶,倒了两碗酥油茶。茶还是温的,她用羊皮裹着壶保温。
段妍筝捧着木碗,看着央金仰头喝茶时喉结的滑动。她的脖颈线条利落,皮肤是深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藏袍的领口松了些,露出锁骨的一小段——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旧伤疤,但看不真切。
“你一直一个人住这里吗?”段妍筝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近乎冒犯。
央金放下碗,看着湖面。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三年了。”她说。
“之前呢?”
沉默。只有风声和水声。
就在段妍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央金开口了:“之前我在别处。”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