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页)
天快亮时,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风雪,而是细密无声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均匀撒落,很快将她们在雪沟里蜷缩的痕迹温柔而彻底地掩盖。
寒冷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麻木的幻觉。段妍筝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时而坠入黑暗,时而又被某种力量拽着,挣扎着浮上来一点。
每一次浮上来,都能感觉到身边那个身体传来的、微弱但固执的暖意,还有交握的手指间,那冰冷而坚定的力度——像最后一道拴住她、不让她彻底沉没的绳索。
央金先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坐直身体,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然后她侧过身,用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轻轻碰了碰段妍筝的脸颊。
“该走了。”她的声音比昨夜更哑,像砂砾在陶罐底滚动,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岩层般的冷静。
段妍筝想应一声,喉咙却只挤出一点气音,像破旧风箱漏出的最后一点叹息。她试着用胳膊撑起自己,腿却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痛——是旧伤在抗议昨夜的跌倒和长时间的寒冷浸泡。
央金看到了她的挣扎。她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段妍筝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颈后,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把她从冰冷的雪窝里一点点搀扶起来。她的动作很稳,但段妍筝能感觉到,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我能走……”段妍筝虚弱地抗议,声音细若游丝。
“省点力气。”央金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在描述天气,“我们得走到兵站。必须。”
她们重新爬上公路,但依旧走在路旁更深的雪沟里,借着黎明前最黯淡的微光和渐密的雪幕隐蔽身形。食物早已耗尽,热水也早已冰凉。支撑她们的,只剩下顿珠老人那句“大概七十公里”里渺茫的距离,和彼此身体紧贴时传递的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温度。
段妍筝的腿越来越疼,起初是尖锐的刺痛,后来变成一种钝重的、仿佛骨头要裂开的酸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牵扯着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枪伤一起抗议。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央金的节奏——尽管那节奏已经慢得像濒死的鼓点。后来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几乎是被央金半拖半抱着向前挪。
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在经过一片被肆虐的寒风吹得露出黑褐色冻土的陡坡时,她脚下一软,膝盖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这次连带着把搀扶她的央金也带倒了,两人滚成一团,顺着斜坡滑下去一小段,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拦住。
段妍筝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糊住了半边视线。更糟糕的是,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异常地、不受控制地升高,脸颊滚烫,视线却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央金顾不上自己手臂和脸颊的擦伤,几乎是扑爬着过来查看她的状况。看到她额头鲜血直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病态潮红、眼神涣散失去焦点时,央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新雪还要惨白,瞳孔骤然紧缩。
“段妍筝!看着我!”她拍打段妍筝冰凉的脸颊,声音里第一次无法掩饰地带上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惊慌,那惊慌刺破了她惯有的冷静外壳,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人的脆弱,“睁开眼睛!看着我!”
段妍筝费力地试图聚焦视线,眼前却只有晃动的、重叠的模糊光影。她看到央金焦急到扭曲的脸,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却只感觉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黑暗便如冰冷粘稠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只断断续续地、像透过厚重毛玻璃般感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冰冷的雪粒持续落在脸上、颈窝,带来细微的刺痛;身体在颠簸起伏地移动,仿佛飘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耳边是粗重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喘息声,像破旧风箱在做最后一次挣扎;还有……还有央金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反反复复念叨的一句话,像某种固执的咒语,穿透昏沉的屏障,敲打在她意识深处:
“坚持住……就快到了……看着我……别睡……就快到了……”
颠簸感持续着,永无止境般。有时她会极其短暂地、像溺水者冒出水面般清醒一瞬。在那珍贵的几秒钟里,她发现自己被央金背在背上。央金的步子沉重得可怕,每一步都深深陷入过膝的积雪,然后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拔起,身体摇晃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连同背上的她一起碎裂在雪地里。她的辫子早就散了,黑发凌乱地、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上,呼吸声嘶哑破碎,像是肺叶已经磨损到了极限。
有一次清醒时,段妍筝模糊的视线捕捉到她们正在翻越一道积雪深厚得令人绝望的山梁。央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爬,一只手还要死死扣住背上的她,防止她滑落。
她的手指抠进冰冷的冻土和坚硬的雪壳里,指关节冻得发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又迅速被酷寒冻结成黑色的冰痂。
段妍筝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让央金把自己放下,想吼出“别管我了,你自己走”,想挣脱这具拖累她的身体。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到滚烫的、饱含无力与悲痛的眼泪从眼角汹涌滑落,瞬间被凛冽的空气变得冰凉,冻在脸颊上。
央金似乎感觉到了颈侧那一点突兀的温热与湿意。她猛地顿了一下,喘息声更加粗重破碎,然后,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胸腔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别哭……我们……快到了……我看到……灯光了……真的……”
灯光?段妍筝用尽最后一丝意志,费力地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透过朦胧模糊、被血和泪糊住的视线,挣扎着向前望去。前方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风雪交加,天地一色,哪里有什么灯光?
是幻觉吧。她想。是央金濒临极限、意识模糊时产生的幻觉,就像自己现在一样。是大脑在彻底停机前,编造出来欺骗自己、支撑身体继续走向毁灭的最后慰藉。
但央金的步子却没有停。她像一头被命运逼到绝境、却绝不低头的牦牛,背负着远超极限的重量,向着她认定存在光芒的方向,一寸一寸,一步一陷地挪动。她的喘息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恢复,而是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机械的、本能的移动。
时间再一次失去了意义,变成了疼痛、寒冷、昏沉、断断续续意识的混沌汤剂。
直到——直到某个无法确定时间的瞬间,段妍筝被一阵更剧烈的颠簸震得稍微清醒了些。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沉入黑暗时,她真的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幻觉。是黄色的,稳定的,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穿透风雪帷幕闪烁的光点。很远,很小,像浓重黑夜无边海面上唯一的一座灯塔,像绝望深渊尽头唯一的一颗星子。
“看……”央金的声音已经嘶哑破裂得几乎无法辨认音节,但每个破碎的音节里都灌满了濒死之人看到彼岸般的狂喜与希望,“兵站……是兵站……我们……到了……”
那点微弱的光芒,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注入了央金濒临枯竭的身体。她不知道从哪里再次压榨出了惊人的力量,步伐竟然加快了一些,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向着那点光芒奔去。每一步依然深陷,每一次摇晃都惊心动魄,但她眼中只有那光。
距离在痛苦而缓慢地缩短。灯光从一个孤独的点,渐渐变成了一小片朦胧的光晕。能看到低矮围墙的模糊轮廓,瞭望塔沉默的影子,还有——一面在肆虐风雪中依旧顽强翻卷、猎猎作响的红色旗帜,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终于,她们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兵站大门外几十米的地方。铁丝网的菱形网格在探照灯余光中泛着冷光,岗哨里持枪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警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