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第1页)
时间如同家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不经意间悄然挪移。
半个月,十五个日出日落,在程式化的打卡、会议、邮件和键盘敲击声中,平稳得近乎刻板地流逝。
程渺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两半。白天,她是公司项目组里那个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可靠的程渺。
段时闻的存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短暂涟漪后,彻底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自那晚送她回家后,段时闻在公司里,对程渺完全恢复了上司对下属最标准、也最疏离的态度。布置任务,听取汇报,批复邮件,公事公办,眼神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仿佛那晚车上醉意朦胧的倾诉、那句石破天惊的“想你”、以及最后苍白的震惊,都只是程渺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
她甚至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偶尔出现在公共办公区。她的存在感,更多地是通过“钱助理”这个媒介,以及邮箱里那些措辞严谨的指令来体现。
然而,一些细微的矛盾变化,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程渺眼中。段时闻的上班时间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有些怪异。有时,她会连续几天早早出现在办公室,直到深夜,甚至凌晨,那间经理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隔着百叶窗缝隙,程渺偶尔能瞥见她伏案的侧影,单薄,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钱助理进出办公室的频率也会在那些时段显著增加。
而有时,段时闻又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一两天。公司系统里显示她请了“事假”或“病假”,具体原因无人知晓。黄组长对此讳莫如深。
那间办公室便会彻底安静下来,门紧闭着,像一个无法探知的秘密。
程渺试图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可每当看到那间深夜依旧亮灯的办公室,或是连续两天紧闭的门,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就会啃噬她的平静。
她甚至开始留意钱助理的神情——那个总是冷静干练的助理,眉宇间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驱不散的忧色。
晚上和周末,程渺是易云之的“姐姐”。期末结束,易云之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兼职,但心情松快不少。
她们的生活回归到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一起逛超市挑打折水果,周末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因为谁洗碗拌两句嘴又以亲吻和好。程渺珍惜这种平静,甚至刻意用对易云之加倍的好,来填补心底偶尔因另一人泛起的、她不愿深究的空虚涟漪。
这天,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程渺手头一个项目的最终方案明天必须提交。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人,灯光冷白。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更衬得室内空旷寂静。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冲咖啡。经过经理办公室时,下意识瞥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灯光透出。
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时,一声极其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痛苦的闷哼,从虚掩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程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那声音很短促,随即是东西掉落地毯的闷响,以及一阵剧烈却竭力克制的喘息。
心脏猛地一缩。理智尖叫着“离开,去叫人”,但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几乎没有思考,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内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段时闻坐在椅子上,趴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桌上零散着文件,整个身体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个打翻的保温杯。
“段经理?!”程渺冲过去蹲下身,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段时闻似乎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无法抬头,只是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零碎的字:“药……包里……”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程渺的目光迅速扫过,在沙发旁看到段时闻的深灰色公文包。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除了文件平板,果然有一个白色无标识的药瓶,还有一支类似笔的注射装置。
“是这个吗?怎么用?”程渺抓起药瓶和那支“笔”急声问。
段时闻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拿,手指却痉挛得根本无法握住。她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失尽血色。
程渺不再犹豫,看清那支“笔”的构造,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将药物装入。
“打哪里?”她的声音也在抖。
段时闻已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臂。
没有时间犹豫。程渺撩起段时闻的衬衫,露出苍白瘦削的皮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断。将笔尖垂直对准,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药物推入。